薰衣草
伊犁河谷的芬芳“养女”


文章出自:中国国家地理 2009年第11期 作者: 范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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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普罗旺斯的薰衣草声名赫赫。其实,在中国新疆的伊犁河谷,同样也有着广袤的薰衣草世界。这位动人的植物“养女”是如何来到中国的?与建设兵团有着怎样的故事?如何从不起眼的种子变成浓郁芬芳的精油?而这无边的美丽花田为何竟暗自芬芳了50年?本文作者深入这片蓝紫色的世界,揭开关于薰衣草的众多秘密。
7月,伊犁河谷的薰衣草海洋开始荡漾起蓝紫色的波涛,随着声名日盛,越来越多的人为寻花而来。然而沉醉于这美景的人们可能并不知道,它已在西北大地上默默绽放了近半个世纪。

冲天香阵透伊犁,满城尽带紫金甲。

在薰衣草的花季来到伊犁河谷,似乎只有这样的诗句方能形容她的摄人风姿。这种散发着怡人香气的唇形科植物,如上天赐给人间的一个漫长的“香吻”。它已经至少芬芳了这个星球两千多年——早在公元前4世纪古希腊时期的《植物志》中便已能看到她的身影。学名“lavandula”来自于古拉丁语的“lavo”,即“洗物”之意,古时的人们便已将薰衣草用于洗浴及为洗净的衣物赋香。今天,薰衣草精油是已知所有芳香精油中用途最广最安全的一种,有70多种功能,被誉为“万能油”。用于香水、化妆品、食品,在医学界也大有作为。当然,更多的人还是拜倒在薰衣草盛花季节的动人风光中,人们用“蓝紫色的海洋”来形容那漫野浪漫,只是这“海洋”更加温柔和美——没有波涛汹涌,只有随风涌动的轻柔“花浪”;弥漫在空气中的不是海的腥味和凌厉,而是抚慰心灵的氤氲香气。

今年6月,朋友的一个电话,为我描述了一幅“霍城春欲暮,喧喧车马度。共道紫色时,相随逐花去”的图景。就这样,我带着对薰衣草的众多想象奔赴伊犁河谷,并惊异地邂逅了一段弥漫着醉人香气和美景的日子。每日“行寻香草遍,归漾晚云间”,在辽阔的薰衣草花田中,在与播种和收割薰衣草人们的交谈中,在建设兵团过往到今天的岁月游走中,我更懂得了她。

伊犁河谷是薰衣草的温柔摇篮,50多年前,这位植物“养女”漂洋过海来到中国,却因其对气候地理的独特要求而难以找到第二故乡。最终,这处高山护卫、河流蜿蜒的“塞外江南”留住了薰衣草的脚步。摄影/范菁

暗自芬芳50年

因为薰衣草的缘故,很多人知道了法国的普罗旺斯、日本的富良野,可即便是中国人自己,也往往不知道在大西北的伊犁河谷,那同样壮阔的薰衣草花海已暗自芬芳了50年。

这似乎是难以理解的。因为每年夏季从果子沟一进入伊犁河谷,那大片大片随风摇曳的紫色花海和馥郁的香气,就以势不可挡的力量闯入每一个到访者的心灵。一组数字和名头足以说明它的霸气——薰衣草种植面积近2万亩,是全国最大的薰衣草生产基地;薰衣草精油年产量达10万公斤左右,占到全国总产量的95%以上;这里是农业部命名的“中国薰衣草之乡”,被誉为世界八大薰衣草产地之一如此惊艳而磅礴的薰衣草世界,竟然有着养在深闺人不识的过往。

在漫长的几十年中,新疆薰衣草的发展的确曾长期处于低调的半秘密状态,种植面积、精油产量等极少见到公开报道。加上地处遥远,距离乌鲁木齐有近一千公里的漫漫长途,且不通火车,因此直到21世纪,伊犁河谷的薰衣草才逐渐揭开了她的面纱。

她的暗自芬芳,带着红色时代国家意志的独特印记。薰衣草精油是天然香料骨干产品之一,而中国原无种植,为摆脱对进口的依赖,新中国成立初期曾先后在河北、陕西、青海等地试种但均以失败告终。到了1965年,第一轻工业部与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联手,再次从国外引进苗种,作为重点项目发起了冲锋,并将这一任务交给了当时驻扎在伊犁河谷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当成一项保密新技术悄悄进行。独特的任务加上执行者的独特身份,埋头苦干和保守的传统一直影响到现在。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薰衣草形成一定规模后的经济、社会效益都十分可观。团场为了长期保留这一成果,也实行了不公开宣传推广的制度。加上薰衣草收购经营的独特性和“国家行为”性质,普通种植户在过去很难进入这个系统,自然提不起种植兴趣。

虽然少为外人所知,薰衣草在1975—1977年和1980—1982年却都作为重大科研计划榜上有名。而这位芬芳的“养女”也的确不辱使命,1975年起已能提供国产精油,部分代替了进口。1983年在广州召开的天然香料平衡会议上,专家们的鉴定给国产薰衣草颁发了“勋章”,认为其精油无论在质量、产量上均已达到国际水平,通过了可不再进口的决议。新疆的大地,养育出了一位“秀外慧中”的植物“养女”。

图1
图2
图3
图4
这几幅图展示了薰衣草从花蕾到盛开及制作产品的过程——略带青色的小花蕾(图1 摄影/范菁)开放后是一片紫色烂漫,若是制作薰衣草香囊或枕头,一般使用花果粒即还未完全开放的薰衣草(图2 摄影/范菁),而如果要得到精油等则需开花量达到75%(图3),这时花香味纯正,出油量最高。制作薰衣草肥皂也需要开放的花朵。(图4 摄影/Anna Clopet/c)
收割薰衣草是新疆大地上的一道风景。和收割麦子等庄稼的“一割到底”不同,薰衣草需要整齐均匀地割下约30厘米长的花束,而留下的植株则会在来年再次发出匀整的花枝。

伊犁河谷,“中国的普罗旺斯”?

薰衣草是一种很有“个性”的植物,对生存之地要求非常严格,如一位“任性”的小女孩,根在潮湿环境中会萎靡枯竭,还需要非常充足的阳光。如果将薰衣草的重要产地标注在世界地图上,就会发现一个奇妙的现象—在北纬42度到44度、海拔600至800米之间的一条直线上,依次排列着世界三大薰衣草产地,分别是日本北海道的富良野、法国南部的普罗旺斯和中国新疆的伊犁河谷。而将地图上下对折,则会发现与日本富良野的另一个“重叠”,那是澳大利亚东南部的一个盛产薰衣草的岛屿。仿佛无论天涯海角,千山万水,薰衣草总有着自己的坚持和较真。

专家告诉我,这种“纬度相同论”并不是我们的“发现”。实际上,早在1958年中国科学院访问苏联带回薰衣草幼苗并在多处试种失败后,便有人提出应在和地中海地区的条件相似的新疆霍城县进行试验。伊犁河谷地处天山余脉,三面环山,博罗科努山、那拉提山等山脉群共同构成了向西开敞的喇叭形谷地,可以接受来自大西洋的湿润水汽,又阻隔了南疆沙漠戈壁的干燥沙尘及北疆的酷寒季风,日照充分,河流蜿蜒,被誉为“塞外江南”,具有与普罗旺斯相似的纬度和土壤条件。然而农业专家们却没有想到,这一大胆的假设和提议,在随后的岁月中既给薰衣草的成长之路打开了大门,也带来了众多坎坷。

1964年,伊犁河谷从北京迎来了珍贵的400多株薰衣草幼苗,但是兵团人很快发现,薰衣草种浅了易干死,种深了嫩芽顶不出地面。更为残酷的是,薰衣草喜冬暖夏凉,一般来说只能在零下15摄氏度以上的温度过冬,超过这个极限植株便会死亡,幼苗就更为娇嫩。薰衣草的老家地中海地区1月均温一般在5℃以上,日本富良野1月均温也在-2℃以上。而伊犁河谷冬季常常达到零下30摄氏度的严寒,比起其他薰衣草家园的优越舒适,望尘莫及。而坏消息也接连传来,与新疆同时开展的在云南、河南、陕西等地进行的广泛的试验性种植均告再次失败。

中国之大,真的难觅薰衣草的家园吗?

我并不了解薰衣草这段成长中的艰难,只是眼前的薰衣草海洋和一张历史时间表给出了确凿的答案——

1964年开始试种;1978年伊犁河谷进入大面积种植阶段;2003年新疆成为中国的薰衣草基地。

为了揭开这成长中的一段“悬案”,我辗转找到了曾在薰衣草花田中工作了一辈子的生产建设兵团农业专家李克勤。他无疑是通向薰衣草秘园的权威“向导”。像一位曾呕心沥血“慈父”般,他为我娓娓道来“爱女”的成长故事——

1964年新疆薰衣草在没有任何经验的情况下开始试种。伊犁河谷具备不少优良条件,但冬季酷寒是巨大的挑战。在最初的几个冬天,很多薰衣草冻死了,存活下来的每一棵都带给人们巨大的欣喜。经过几年的试验、引种和驯化,才逐渐摸透了“搬家后”薰衣草的脾气,使之逐步适应了新家园的气候和土壤条件。对于最大的问题即冬季严寒,人们想尽了各种办法——最开始临冬采条扦插,塑料棚保温,成活率极低,便试着将薰衣草插条贮在菜窖内,春暖雪化时再在大田扦插。而对于已经“长大成人”的植株,则把土埋葡萄越冬的经验“移植”过来,在上冻季节前把薰衣草底部用厚厚的土掩埋,浇透水,让它们在土壤“大棉被”的保温作用下安全进入休眠期,让“怕冷”的薰衣草越冬率达到95%。在解决了“落户”问题后,这种芬芳的香草在上个世纪70年代末开始迅速在伊犁河谷兴旺发达起来,开始了滚雪球似的扦插、移栽工作,好似是大朵大朵的紫色云彩在大地上飘荡开去。李克勤说,虽然这里也有很多芳香植物如椒样薄荷、罗马洋甘菊、马鞭草等,但都是小面积种植,薰衣草稳坐伊犁河谷“芬芳世界”的第一把交椅。每年花开两季,要观赏“罗敷倩影”还是7月最好。

世界薰衣草主要产区分布示意图
薰衣草对纬度带有着独特的要求,世界最大的几个薰衣草产地,如日本北海道富良野和法国普罗旺斯都处在北纬42度到44度这条神奇的“薰衣草纬度带”里,其余的也分布在附近,为地球编织了一条芬芳的“围巾”。
火山、湖泊和薰衣草共同构成了日本北海道的7月美景。在世界的不同地方,这种花总能与多样的环境共同“调制”出带着浓郁芬芳和浪漫气息的惊艳之美。
摄影/Sai Touyoshihiro

花魂的诞生——薰衣草精油的秘密

薰衣草的收割季节是非常生动的。6月底,当三三两两头带遮阳帽、身着花布衫的女人们挥舞着镰刀的身影出没在薰衣草田埂间时,便意味着收获芬芳的时节到来了。

那是一幕生动而壮丽的舞台剧——眼前,一群嗡嗡飞舞的蜜蜂拉启了舞台幕布,远处在天地间高耸的山峰上常年不化的皑皑白雪微微闪烁着;稍近层峦叠嶂的桦树林子像昂首挺胸的军队;步入薰衣草花丛中,从脚尖处向前延伸到地平线的是紫色烂漫,在绿稠红瘦的6、7月,明净的蓝天下那片紫色海洋酝酿足了气势,微风掠过,夭矫颤动,风韵渐至。

当地人告诉我,薰衣草收割是个技术活。需整齐地割下离顶端30厘米左右的花茎,以便下个开花季节向外再分枝且长得整齐。“成熟”日子的把握很重要,割早了,花未熟透品质不好,割晚了,香味失散,花朵容易脱落浪费。

田地间镰刀泛着银光刷刷地移动着,一簇簇薰衣草拥向手掌,一个个包装袋撑起肚皮,被大卡车辗转运到晾晒场地。车一停,薰衣草便如瀑布一般哗哗倾倒在大地上。这个季节伊犁日照时间非常长,北京时间晚上11点左右太阳才完全落下。当地人告诉我,薰衣草需铺开吹晒几日,等水分充分挤兑出后,便由女工用枝条轮番抽打脱粒,再用铁叉子和大笤帚扫出花茎,留出已经分离出的花朵,剔除杂质和晾晒后就得到了干花成品。

薰衣草之于很多化妆品就像画龙点睛的一笔,而精油之于薰衣草,就好似那一缕最动人的花魂。古埃及祭司用焚烧精油的方式来祭神,新约提到用精油为遭匪袭击负伤的旅人急救。1928年法国化学家盖特福塞无意中发现了薰衣草精油治疗灼伤的神奇疗效后,便致力研究芳香植物,后被世人尊称为“现代芳香疗法之父”。薰衣草精油是普通草药浓度的70倍之多,渗透性极强,极容易被皮肤细胞吸收,5分钟便能达到血液循环系统,在加速伤口愈合方面功效极为显著。

这田间的紫色仙子是如何化身为一滴魔力精油呢?我回想起7月初一头扎进薰衣草精油加工车间一探“军情”的情形。

走进这“液体黄金”出产地,车间及室外天棚下均一字排开一溜一人高的巨大蒸馏锅,锅肚是黑漆漆的碳钢——碳钢导热性能绝佳,得以均衡熏蒸。锅盖和锅嘴则是更耐高温的铝制品。技师告诉我,蒸汽蒸馏要前后期猛、中期稳,时间为一个小时左右。

收割下来的薰衣草连花蕊带秆子一起倒入大锅,盖上锅盖,放入高温蒸汽,渐渐,精油与水分由于不同比重相继在底部的两个出口分别流出,珍贵的精油如融化的水晶般亮晶晶地诞生了。蒸馏结束后,锅盖打开,上方的绗车铁钩将“深度桑拿”后的薰衣草取出,便可以准备下一次蒸馏了。

那种等待最后收获的场景是动人的——在蒸馏车间,人人都喜笑颜开,浓重的薰衣草香芬充盈着整个空间,一开口说话也能尝上几团扑面而来的芬芳。出得门来,衣服上久久散发着香味,连加油站的工作人员也问我是否刚从薰衣草地里出来。晚上喝着新疆的美酒,有一种“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的意境。

今天,走在伊犁河谷的大地上,无论是绵延的国道旁,还是熙熙攘攘的城市里,到处可见薰衣草的身影,闻得到她们的芬芳。

长期以来,很多人都认为中国没有野生薰衣草,这一看法在2002年被推翻了。这年5月,新疆农垦专家在阿尔泰山山麓进行珍稀植物考察时,意外发现了大量野生薰衣草群落,芬芳宜人,品质极高,面积连绵达100平方公里。这是我国首次发现的野生薰衣草,它带来了一种可能——这里正是薰衣草最久远的故乡。

或许,在漂洋过海扎根新疆后,在暗自芬芳50年后,这位伊犁河谷的美丽“养女”,正是多年前失散的新疆大地的亲生女儿。

责任编辑 / 陈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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