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冷热,也竞天府?


文章出自:中国国家地理 2008年第01期 作者: 宋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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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位于东北边陲,一个位于西域古国。一个盛产稻米,一个瓜果飘香。但一个严冬漫长,一个酷暑袭人,气候如此极端的地方也能成为天府吗?三江平原上和吐鲁番盆地里的人们生活境况如何?请看本文作者宋燕的探访和思考。

冬日雪后三江平原上的农家小院,在浓墨般的森林映衬下,愈发地静谧、安宁。摄影/庄艳平
7月,吐鲁番火焰山下的葡萄沟里浓阴蔽日,铺绿叠翠。葡萄沟位于吐鲁番市东北角,是一条南北向峡谷,长约七八公里,宽0.5-2公里,现有葡萄田400公顷,种植着著名的无核白葡萄、马奶子等,年产鲜葡萄600万公斤,葡萄干300多吨,被称为“葡萄王国”。这个画面中绿色的主体就是葡萄田,而背景中星星点点散落在山坡上的则是风干葡萄的建筑——晾房。

猫冬与消夏

下午4点,天已经黑了,建三江最大的宾馆前,葡萄串形状的路灯亮了起来,路上走着从农垦局各单位下班回家的人们。5点起,各个餐馆里拥挤着吃饭喝酒的“食客”,他们的晚餐除了东北特有的热腾腾的酸菜炖白肉等,还有各种鱼类,其中一道用黄瓜丝凉拌的生鱼,是乌苏里江边最主要的特色菜。

晚宴持续的时间并不长。7点多,街上除了卖糖葫芦的、开出租车的、去网吧闲逛的年轻人和陆续走出餐馆的人,人迹已十分寥落。到了10点,大的路灯熄灭了,各种声响消失了,小城完全沉入梦乡。

处在三江平原的腹地,佳木斯市建三江农垦区冬天的活动集中在短暂的白昼里,由于外面的温度最低可达零下30℃,这些活动也基本上集中在室内。2007年12月7日,司机小王陪我去抚远县乌苏镇办事的路上,来回500多公里看不到多少车辆,让人难以想象这块土地上住着上百万人口。只有在吵吵嚷嚷的饭馆里,在每天都招待朋友的家庭晚宴上,在年轻人旁若无人对着话筒倾诉的网吧里,在温暖得几乎有些热的宾馆店铺里,才能感觉到这个地区的活力。

在乌苏,小王从冬钓的渔民手中买了两条鳇鲇鱼,回来的路上,他又打电话给农场的朋友,让对方记着给他留两块“杀猪肉”。他还捎上了两个搭车的农场乡亲,她俩从农垦局的创业农场赶去县城,给自己和女儿买新衣服。距春节还有两个月时间,三江平原的人们已经进入过年状态,备年货、买新装、收拾房子而热热闹闹的春节将从腊月开始,一直持续到正月结束。

从他们这里向西4000多公里外,吐鲁番盆地的农民们几乎在同一时间进入越冬状态。家住在吐鲁番的摄影师黄彬告诉我,大部分吐鲁番农民将利用这里冬季相对温暖的气候,在大棚里种反季节蔬菜,产品除满足本地需要外还将送往新疆北部;还有一些年轻人则到城里去打工挣点“外快”。在接近汉族春节的时候,维吾尔族农民也开始筹备他们的古尔邦节,打扫房子、炸油香、馓子,热闹的节日状态也要持续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吐鲁番的冬天较短,漫长的夏季才是特色。炎热的、气温达到40多摄氏度的6月到8月,种瓜的瓜已收完,种葡萄的葡萄大多下架,长达两个多月的时间,没有什么大事需要料理的他们全都躲在阴凉的生土房子里,或是在凉棚下吃水果、乘凉。在这个旅游业发达的地区,家家户户都顺便搞起农家乐项目,游客随便走进一家,都能吃到拉条子、烤肉、馕和新鲜的葡萄,与主人喝茶、聊天,度过整个下午。

黑龙江农垦局建三江分局291农场的春耕景象:大地宛如绿色的魔毯,无边无际,而魔毯的主人是显得那么渺小的机械,正在忙忙碌碌。这个国营农场位于三江平原中部、松花江南岸,集贤、桦川、富锦二县一市交界处,耕地计有50万亩,职工8000人。三江平原是中国农业机械化程度最高的地方,主要归功于其地势的低平、辽阔。规模太小、地势变化大的地方,“机器都转不过弯来,自然玩不转”。 摄影/杨键
这是三江平原(局部)的卫星影像图。在这张图上,我们看到三江平原地区江河纵横、水域广阔。实际上,三江平原的优势之一即水资源:共计有大小江河190余条,主要河流20条,分属黑龙江、松花江和乌苏里江三大水系;还有大小兴凯湖,大力加湖和众多的小型湖泊、水库、塘坝。正因为有水,加之雨热同季,这里才成了中国最北端的水稻基地。供图/中科院遥感应用研究所

严寒和酷热

三江平原位于黑龙江省东部,北起黑龙江、南抵兴凯湖、西邻小兴安岭、东至乌苏里江,总面积约10.89万平方公里。它是松花江、黑龙江和乌苏里江的不断迁移和泛滥所形成的冲积平原,地势低平,坡度极缓,平原上有20多条主要河流。

因为典型的大陆性气候,三江平原可以称得上中国农业生产中最冷的地方之一,已接近了稻米种植的纬度极限,冬季最冷时比同处一个纬度区域的海洋性气候国家丹麦等要冷上20多摄氏度。这里的冬季漫长而严寒,夏季短促而温暖。冬天最冷时可达零下30℃,年平均气温在1℃-4℃。每年在10月末或11月初地表水即开始冻结,形成冻层。冬季降雪量大,积雪最厚时超过40厘米,春季冰雪融化,但因下部有黏土层、亚黏土层和地下冻层,水分不易渗透,加重了地表积水。在冷湿多水的环境中,苔草、小叶樟、沼柳等沼生和湿生植物繁生,盖度达70%以上。水、土、草交互粘结,致使这里沼泽遍布,集中连片。

吐鲁番则称得上是中国的“热极”。唐代诗人岑参在《使交河郡郡在火山脚其地苦热无雨雪献封大夫》中写道:“暮投交河城,火山赤崔巍。九月尚淌汗,炎风吹沙埃。何事阴阳工,不遣雨雪来。”在另一首《经火山》中描绘说:“火山今始见,突兀蒲昌东。赤焰烧虏云,炎氛蒸塞空。不知阴阳炭,何独燃此中。我来严冬时,山下多炎风。人马尽流汗,孰知造化功。”

吐鲁番属典型的大陆性干旱荒漠气候。虽然年平均气温只有14.5℃,然而超过35℃的日数却在100天以上,38℃以上的酷热天气也有38日之多。多年测得的绝对最高气温为49.6℃,地表温度能达到83.3℃。平均年降水量只有16毫米,终年不雨也不足为奇,因此还可以算得上是中国的“干极”。

吐鲁番的“热”和“干”与其所处的地理环境密不可分。它地处欧亚大陆腹心,周围为大面积的干旱区,夹在东天山博格达山脉与库鲁克塔格山脉之间,形成陷落盆地。因为远离海洋,海洋湿润气团无力进入,西来的大西洋水汽又被天山阻隔。其地势过低,气流下沉增温产生的焚风效应,使其干燥炎热。由于山地裸露,戈壁沙漠面积大,日照时间长,白天增温迅速,盆地过低,热空气不易散失,于是形成了北纬42°线上世界唯一的热火炉。

这是吐鲁番夏季的卫星影像图。即使在这个季节,世界第二陆上低地艾丁湖的水面依然瘦骨嶙峋。艾丁湖水主要来自吐鲁番西部和北部山脉的200余条现代冰川融水汇成的河流,以及盆地北缘涌出的天山雪水和潜流泉水。由于每年2亿立方米的蒸发量只能得到几十分之一的补给水源,而人口增加、生产事业发展对水源的大量索取,使艾丁湖水域面积急剧缩小。和艾丁湖一样,近年来吐鲁番坎儿井的水源问题也非常紧迫。水,很可能成为制肘未来吐鲁番发展的难题。供图/北京国遥新天地

劣势与优势

气候的严酷并未影响人们的生活水准,三江平原和吐鲁番盆地的当地人依照当地的气候特点,发展出了与之相适应的生活方式和生产方式。

三江平原的土壤主要为沼泽土、白浆土、草甸土、暗棕壤和黑土,土质肥沃。大陆性气候给了它特别严寒的冬季,便补偿给了它相对温暖的夏季:夏天气温多在22℃以下,最热时也会有几天达到30℃,多年平均降雨量大,达556.2毫米,而且雨热同季,这些自然条件对于种植一年一熟的玉米、大豆、春麦、水稻等谷物是极佳的环境,尤其适于优质水稻和高油大豆的生长。由于昼夜温差大,生长期长,这里产的稻谷籽粒饱满,营养丰富,品质上乘。这几天在建三江采访,米饭便是我最心仪的主食。这是农场当年的新米,蒸出饭来松软油亮,又香又糯,的确是人间美味,比我在北京家中常常买的东北大米还胜一筹,更别提南方两季、三季稻所产的籼米了。

新中国成立之初,三江平原还是荒野茫茫,森林茂密,沼泽遍布的一片荒原。“棒打豹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曾是这里的真实写照。从1956年开始,在“开发北大荒”的号召下,三江平原经历了1956-1960、1970-1972、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三次开荒高潮,截至1994年,耕地面积已是1949年的4.65倍。上世纪90年代中期,黑龙江省委、省政府又提出“将一个黑龙江变成两个”的开荒目标,这里又经历了第四次开荒潮。在这次开荒潮前后,因为有丰沛的水资源,黑龙江还大面积推广水稻种植,至今三江平原60%左右的农田已被开垦为水稻田。这里已成为我国稻米主产区之一,沃野千里,处处农田,每年大米、大豆等粮食总产量达1500万吨,其中70%作为商品粮输出,成了闻名遐迩的“北大仓”。

4月初,新疆其他地方还春寒料峭,火洲吐鲁番交河古城外一户农家的后院,霞光般艳丽的杏花已绽放枝头。吐鲁番的小白杏虽然不如库尔勒地区的有名,但也味道“肥美”。而且,这里的特色是老城人家都有庞大的后院,有的甚至大到能有1亩地。能有这么大的“后花园”,植树、种菜,养身、养眼,岂不快哉! 摄影/李玉德

吐鲁番的气候特点也给当地带来了许多别处无法具有的优势。它年日照3000小时,平均全年无霜期268.6天,有的年份高达324天,使它成为一个天然大温室。加上昼夜温差大,生长期长,光照充足,喜温喜光的瓜果葡萄糖分积累高,口味绝佳。据中科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研究员杨兆萍介绍,位于吐鲁番盆地的鄯善是哈密瓜的真正故乡,这里出产的哈密瓜甜度高达21%,现在是我国最大的葡萄和哈密瓜生产基地,葡萄品种有600多个,其中无核白葡萄含糖量高达24%,堪称世界之最。因此,吐鲁番的优质瓜果在市场上非常有竞争力:鄯善的哈密瓜在市场上卖五六元钱一斤,而像北疆地区出产的哈密瓜则只能卖到一元多一斤;吐鲁番的葡萄上市早,售价达到两元多一斤,而晚上市的北疆葡萄要便宜很多。因此,种植同样的东西,吐鲁番的农民都能得到比其他地区更多的收益。

盛夏,吐鲁番土峪沟民居里的午后时光,温馨而恬静。土峪沟民居是中国乃至世界著名的生土建筑,是吐鲁番人应对干热天气的智慧,特征为墙体宽厚,空间高大画面中从窗户投射进来的阳光,正好照在爷爷剪回的一捆葡萄枝上。剪枝和“掐尖”一样,是最简单易行的增产措施。

为了应对当地干热的气候,吐鲁番人民在古代就发展出了具有当地特色的生土建筑。由于当地降水量少,地下水位深,不会对地基造成侵蚀,因此,当地的建筑都是用干打垒方式,用生土建成的。一般分为两层,上层为晾晒葡萄干的晾房,下层才是人住的屋子,再往下还有一层低矮的地窖,在最炎热的地区,地窖可发展为一层半地下的建筑。这种建筑的墙壁厚达六七十厘米,最多的可达一米。上述两个特征能使其抵抗住强烈的日晒,即便在最热的夏季,房子里都是阴凉的。除此以外,家家户户还会在房前搭建凉棚,夏天在凉棚下喝茶避暑,生活好不惬意。

还有水利设施坎儿井。天山降水是吐鲁番水资源唯一的补给来源,居民饮用的坎儿井水,主要来自天山雪水。坎儿井根据吐鲁番盆地地理条件及水量蒸发特点,利用地面坡度引用地下水灌溉农田,由明渠、暗渠、竖井和涝坝四个部分组成。竖井最深的在90米以上。一般长3-8公里,最长的达10公里以上,年灌溉300亩,最好的年灌溉可达500亩。坎儿井是与万里长城、大运河齐名的我国古代三大工程之一,是伟大的地下水利灌溉工程。清代林则徐曾在日记中描述这一奇观:“见沿途多土坑,询其名,曰‘卡井’能引水横流者,由南而弱,渐引渐高,水从土中穿穴而行,诚不可思议之事!”

稻农和果农

作为新开垦区的三江平原和历史名城的吐鲁番,如今都是所在地区最为富饶的区域之一,无论是人均收入和生活境遇,都较周边地区为优。

三江平原人少地多,人均占有的耕地面积,以建三江农垦局为例,达到每人37亩,是全国人均占有耕地最多的地方。这里每家最少承包耕地100多亩,最多可到1000多亩。而耕作这样大面积的土地并不是一件难事,因为当地的农业机械化程度很高,几乎家家都有插秧机、收割机等。像翻地机这类普及程度不很高的机械,则是在需要时租用。每个农场还有农用飞机,在喷洒农药和化肥的季节,农场会根据各家各户的申请安排飞行计划。

45岁的吴洪亮是前进农场七队的一名农民,他的三口之家拥有200亩水稻田,由他和妻子两人耕种。儿子刚刚大学毕业,正找工作。吴家住的房子是去年夏天在老房原址上新盖的,水磨石的地面,一扇朝南的落地玻璃窗是双层的,下午的太阳晒进来,晒热了屋里的空气,晴朗的白天根本不用烧暖气。我到他家时,他刚刚结束自己的一套手工活:由于冬天“无事可做”,嘴笨心巧的他照着书上的图样,自己做了一套转角沙发。

作为三江平原上一个标准的农民,他一年的农忙时间加起来也就3个月。每年4月育苗,5月插秧,9月底、10月初收割,然后翻地。最忙的时候大抵是插秧,因为要赶在七八天内完成,为此每年都要雇用短工帮忙,每个人工一天的工资是100多元。由于自家没有翻地机,每年10月收割后的翻地、备耕工作也是雇人进行的,每亩的付出是30元钱。除此之外的农活,也就是6、7月间的“大田管理”,这项工作则要轻松得多。

大量的耕地使得三江平原地区人力缺乏,上世纪90年代,建三江农垦局对外进行过几次招商,吸引其他地区的劳动力来这里租种水田,扎根落户。到目前为止,这种“外引户”已占了当地人口的一半,他们大多来自本省内人多地少的绥化、通河等地,以及吉林、辽宁、内蒙古甚至四川等省区的农民。除此以外,每到农忙时节,还会有大量短工到这里找活干。每年春秋两季,开往这里的火车都是最拥挤的。

吐鲁番是丝路重镇,位处北方游牧民族穿越天山、进入塔里木盆地的要道,商业交流十分发达,在全疆一直属于较为稳定、富裕的地区,其鄯善县是全国10个最富的县之一。

作为一个标准农民的吐鲁番市恰特卡勒乡农民阿卜杜拉•依布拉音家有四亩六分地,去年他的葡萄亩产量接近3000公斤,种葡萄的收入即接近20000元。种葡萄的“农忙”时节一年只有三次:4月底5月初,将葡萄藤从地里挖出来上架;7月份葡萄成熟可以摘下上市,没有卖掉的葡萄则在晒房里风干成为葡萄干;到10月底11月初,要把葡萄藤从架上撤下埋进土里。其间只需要做一些简单的管理工作。如果种哈密瓜,种植期则更短,4月下种,5月底、6月初就能收获。为了更好地利用土地,瓜农们一般会套种其他作物。无论种葡萄还是种瓜,一个果农一年忙于农活的时间甚至比三江平原的稻农还要短。当然,除去种植外,吐鲁番农民的家里还会养些牛、羊,牲畜的排泄物又成了很好的肥料,循环利用。

劳动和自由

西方“休闲学之父”亚里士多德认为,闲暇就是“手边的时间”。他说,“人唯独在休闲时才有幸福可言,恰当地利用闲暇是一生做自由人的基础”。马克思也有类似观点,与“工作时间”相对而言,他将闲暇时间看作“自由时间”。3个月农忙、9个月农闲是三江平原和吐鲁番盆地农民生活的共同特点。套用马克思的观点,农忙对应“劳动时间”,农闲则可对应“自由时间”。从拥有“自由时间”长短的角度看,他们就比很多人都幸福。

前文提到过南方的两季稻、三季稻,南方的稻农远比三江平原的稻农忙碌是显而易见的。三江的土地平整、辽阔,机械化程度之高,也是南方丘陵地带的农业生产无法企及的。

在自古即享有“天府之国”美誉的成都平原上,因为人烟稠密,人均耕地约0.67亩,因此广大农村劳动力剩余现象非常广泛,年年都有“十万(甚至百万)川军进城打工”等类似报道见诸报端。据称中国共有近4000万这样的农民工拥进了东部发达城市。他们的生活质量如何呢?2006年国家统计局发布的《城市农民工生活质量状况调查报告》表明,在城里务工经商的农民工平均每周工作6.29天,平均每天工作8.93小时 他们获取的“自由时间”也远远低于三江平原和吐鲁番盆地里的农民。

再比“白领”。我国自1995年5月起开始实行每周5天工作制,每个工作日的工作时间要求不超过8小时。1999年又开始实施春节、“十一”等长假日即所谓“黄金周”。中国公民现有115天法定休息日,至少1/3的时间都是“自由”的。但这样的正常状况在许多竞争激烈的行业以及经济发达的大城市里几成梦想。2007年劳动节期间,一个全新的词语开始进入人们的视野:“过劳模”。根据北京师范大学对北京、上海等四大城市的调查,已经有七成白领成为“过劳模”:他们平均每天工作10个小时以上,基本没有休息日,睡眠不足、三餐不定其劳动强度之大远远超过曾经的“劳模”。

虽然这些“过劳模”可能已经拥有“三高”:高学历、高收入、高职位,但由此引发的“过劳死”现象非常让人担忧。不提某位华为员工或IBM高层“英年早逝”的个别事件,早在2005年,卫生部副部长殷大奎就曾在北京论坛“公共卫生与和谐社会的建立”上透露:在知识分子中,存在着严重的“过劳死”现象,中国知识分子的平均寿命仅为58岁,比普通人少10年。近5年来,中国科学院和北京大学去世的135名专家和教授,平均年龄仅为53.3岁。



东北大秧歌(上,摄影/关秀峰)和吐鲁番木卡姆(下,摄影/沈桥)分别代表着三江平原和吐鲁番盆地的民间文化。东北秧歌是在清朝康熙年间,由流放到塞北的囚徒中的艺人文士,将内地的戏曲歌舞带到东北,与东北人民的热情浪漫结合在一起,慢慢形成的,相对历史较短。而吐鲁番木卡姆历史源远流长,流传中心地区是鄯善境内的鲁克沁。鲁克沁是吐鲁番郡王府所在地,历史上一度是吐鲁番地区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时过境迁,如今能将《吐鲁番木卡姆》全部唱下来的老艺人已经没有了,画面中心表演着木卡姆的女主角塞提尼亚孜汗已经70多岁了,后面她的搭档,有着美髯的老者胡加木尼亚孜•克吾尔更是年逾八旬

新区和古城

大量的闲暇时间和地域特点造就了三江和吐鲁番两个地区人特有的性格与生活方式。

印象中,东北人的幸福很简单:“老婆、孩子、热炕头”。据说著名的“二人转”就是因为冬夜漫长,夫妇二人在大炕前面“转”出来的。这样想来,近年来东北出身的“笑星”不少,似乎都和冬天的冷有点关系。但我这次见到的“三江人”和“老东北”不一样。他们都是腼腆而内敛的。司机小王跟我走了一路,度过了将近一天的时间,我不主动跟他说话,他决不会先同我说。在农民吴洪亮家,我问他的每一个问题,都会遇到一个漫长的停顿,而我长达几十上百字的问话,常常只得到一两个字的回复。

但他们对自己的邻里乡亲们却是极为熟络、热情的。小王会主动打电话问邻居要不要搭车去什么地方办事,路上遇到熟人,会特意停下来捎上,并一直把对方送到目的地,我一度以为他们是亲戚。一路上,他和他的“发小”东哥回顾着他们共同认识的人、共同经历的事,彼此的生活密切交织,这样的人际交往方式有着与快节奏地区人完全不同的面貌。

三江平原上3个进入“国际重要湿地名录”的湿地保护区之一三江自然保护区位于中国的最东北角:佳木斯抚远县境内,黑龙江与乌苏里江汇流的三角地带。保护区内大小河流50多条,湖泡200多个,江心岛26个,沼泽遍地,风貌原始。20世纪后半叶以来,三江平原进行了大规模的开发,虽然为国家粮食供应作出了贡献,但湿地面积减少了80%。目前,凡是20万亩以上的连片湿地都得到了保护。但是未来,人们会不会为了粮食继续开垦她呢? 摄影/庄艳平

在创业农场一队靠近公路边的稻田里,29岁的马为超两口子正等着把最后40吨余粮卖掉后,然后回绥化老家过年。由于老家人多地少,10年来他一直在耕地充足的建三江租地种水稻。这一个月来,忙完农活但尚不能离开的他们在收拾自己简陋的房子,打浆糊、糊顶棚。糊顶棚用的报纸是马为超自己订的《生活报》,每天上午他徒步走到队部取报纸,下午则在喝茶与看报中度过。腼腆的他对我们的来访表现出一种含蓄的好客,拉我们坐下聊天,自己却不说什么话,只是笑。

与他们的房子相去不远的是向义娟看守的作业点,40来岁的她同样来自绥化,家里有5亩地,留给老人种,她和丈夫则到建三江来给田多的人打工。向义娟是个勤快麻利的标准东北女人,简陋的土坯房被她收拾得温暖豁亮,铁锅和灶台擦得闪闪发光。这个冬天她不准备回家过年了,对此她并没有一点儿遗憾。她说,老板(雇用她们帮着种地的建三江当地人)对他们“可好了”,他们打算就在这里干下去了。

长久居住在这里的他们对气候是适应与习惯的。吴洪亮的父亲是从四川来的,他现在隔几年还会回四川老家过年,每次待二十来天。三江生、三江长的他对四川早已没了故土的感觉。他说:“那里的冬天阴冷,屋子里比外面还冷,衣服穿多少都不能脱,实在不习惯。”在环保局工作的郝安民父亲和弟弟都在北京生活,他却不打算去北京。他说:“那儿太干,人太多,受不了。”

吐鲁番人表现出的却是开放与热情。吐鲁番有着开放的历史,曾经有多个民族曾在此繁衍生息,东西方文化和宗教也在此交会融合,因此吐鲁番才成了我国丝路遗址最为丰富的地区。

吐鲁番虽热,但因为空气相对湿度低,蒸发强烈,人出汗后即被蒸发,毫无闷热之感。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我就曾有过亲身体会。我从著名火炉武汉出差回来,再去火洲吐鲁番,才知道干热并不可怕,至少比湿热好受点儿。吐鲁番的太阳几乎要把人烤出油来,但只要待在阴凉地里,就感觉很舒服。大抵看来,在炎热而漫长的夏天里,吐鲁番人唯一的工作就是“消夏”,同时开展夏天的旅游业,家家户户都大开院门,随时准备顺便接待“进来躲太阳”的游客。那时,我们就是这样走进买买提的家里,吃了他衣着光鲜、化妆细致的女儿亲手做的拉条子和烤羊肉,在他家一直坐到日头偏西。买买提很兴奋,他不断地在我们身边走来走去,用有限的汉语问我们“好不好吃,喜不喜欢”,对我们微笑。他还热情地跟我们聊天,可惜我们听不懂。

由于闲暇时间比较多,工作又清闲,吐鲁番地区的人形成了爱热闹的性格。谁家婚丧嫁娶,全村人都会参加。他们的婚礼很大方,不管认识不认识,不管什么民族,都可以驻足,加入他们欢乐的跳舞中。不仅仅是婚礼,他们常常为了一点值得庆祝的事情歌舞起来刚刚入选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十二木卡姆》中即有诞生、流传于此的《吐鲁番木卡姆》。根据收集、整理,《吐鲁番木卡姆》共11套总计66首乐曲,全部演唱大约需要10个小时,足以说明当地人对于歌舞之热爱了。

专家评语 魏文寿 中国气象局乌鲁木齐沙漠气象研究所研究员

众所周知,吐鲁番盆地以低洼和干热著称。但一切事物都具有两重性,异常丰富的光热条件,也给人们的生产、生活带来了诸多好处。这里是我国同纬度地区唯一可以种植优良长绒棉的地区;高温使农作物生育进程加快,生育期变短;光照充足、高温干燥、昼夜温差大以及灌溉供水,有利于作物糖分的产生与积累,也有利于制作葡萄干的重要工序自然脱水,因此这里成了耐高温鲜食葡萄和葡萄干的最理想产地;冬季受冷空气影响弱,又使其成为新疆重要的天然温室蔬菜大棚区。在生活、健康方面,当地居民很早就开始利用太阳能,使用一些简单的容器“晒水”,现在发展到了太阳能发电和太阳能炊灶。近年来在吐鲁番兴起的沙疗是一种治疗风湿性关节炎比较有效的理疗方法,吸引了外地游客、患者纷至沓来。实际上,我几乎从未听说吐鲁番本地人会得这种病。我想,这也跟气候条件有关。刘兴土中科院东北地理与农业生态研究所研究员我相信,任何初次到三江平原的人都会为这里真正意义的沃野千里、一望无际而惊叹不已。这块平原的土地极其肥沃、平整、辽阔,东北老乡便常常感叹“一天耕不了一垄地”。正因为有这么好的条件,这里的农民早已不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传统农民三江平原的农业机械化程度是全国最高的,差不多与发达国家处在同一水平!再加之这里的冬天寒冷而又漫长,除备耕以外,整整4-5个月里农民可以过着非常惬意、自由、祥和的生活他们很可能是全国最悠闲、最轻松的农民了。从另一个角度讲,三江平原的幸福也来源于上帝的公平:分配给她严寒冬季的同时,补偿了非常温暖的夏季以及丰沛的水资源。因此,虽然在这个纬度上世界上其他地区大多只能种植小麦,但三江平原却跻身为中国重要的优质水稻基地。如今,三江平原和吐鲁番盆地都是所在地区最富裕的区域之一,无论是人均收入还是生活境遇,都较周边地区为优。

编辑的话

关于极端冷热之地能否进入新天府的角逐,也不乏反对的声音。一位南京的专家曾经质疑:“三江夏天很壮美,但冬天是不是太冷了?!”另一位专家也表示:“吐鲁番的夏天可是烤得慌!”但我们最终投了赞成票,是因为本文作者宋燕的探访和思考,以及专家刘兴土和魏文寿的观点让我们关注到了一个事实:严冬与酷暑,并没有影响到两地居民的幸福。

责任编辑 / 尹杰  图片编辑 / 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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