驮娘江畔的壮寨生活


文章出自:中国国家地理 2011年第08期 作者: 黄佩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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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族是中国人口第一多的少数民族,主要居住在广西壮族自治区,少数分布在与广西交界的云南、贵州、湖南、广东四省。尽管壮族支系繁多,各支系间的差异很大,不过壮族大致上以右江和邕江为界,可以划分为南壮和北壮。作家黄佩华是桂西北地区的壮族,他给我们讲述了他所熟悉的驮娘江畔北壮人的生活。
黄佩华
壮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壮族作家创作促进会会长,广西作家协会副主席,一级作家。曾任文学刊物《三月三》社长兼总编辑,现在广西民族大学艺术学院供职,硕士生导师。曾获第二届、第四届、第五届壮族文学奖;获全国第四届、第七届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等多项奖项。 
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生生长流》、《公务员》、《杀牛坪》,长篇传记《瓦氏夫人》,小说集《南方女族》、《远风俗》等,担任《公务员》等多部电视连续剧的编剧。

我的家乡在广西百色一个叫平用的寨子里。平用,壮语意为“一块平缓的坡地”,是桂滇交界山区一个普通的壮族小寨子。我们壮族给寨子起名似乎比较随意,住在田边平地的多以田垌的名字命名村寨,而山坡上的寨子则冠以山坡的名字。平用寨前的河叫驮娘江,是右江的支流,江不大但名字很有意思。它得名于一则壮族民间故事:在一个大旱之年,一个壮族后生背驮着母亲逃荒寻水,在找到驮娘江的源头驮娘泉时,母亲却渴死在儿子的背上。

驮娘江是一条名副其实的壮族河流。它源自云南省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广南县与丘北县交界的大山里,进入广西后从西南方缓缓流来,在平用寨前拐了个急弯,然后掉头转向东南,一泻千里,汇入右江。在我们平用,驮娘江的流向形成了独特的地理方位,江的下游即是日出的方向,而日落处则是江的上游。这个依山傍水的壮族小山寨,就像一颗散落的星星,深嵌在云贵高原南缘一个小小的皱褶里。

其实,平用并不是我们家的祖居之地。壮族是一个稻作民族,喜欢傍水而居,是因为平用平缓的土地和驮娘江吸引了我的父亲,使他毅然决然地离开住了几代人的山里老家。从我学会讲话开始,我就逐渐注意到,我的父母亲以及哥哥姐姐们,他们说话的语调和寨上人是有很大差异的。很多年后我才晓得,我们壮族支系繁杂,语言千差万别。大体上,说话有送气声的属于南部方言,没有送气声的属于北部方言。因此,我们寨子甚至包括桂滇边界一带,基本上属于北壮。南壮和北壮大致以右江和邕江为界,可谓南北分明。

壮族姑娘落落大方、性格爽朗,谈恋爱的时候也是如此。这是1988年拍摄于广西隆林各族自治县沙梨乡的两个壮族姑娘,她们正在跟小伙子对歌。她们虽然站在树后,但丝毫没有把自己藏起来的感觉。

壮家男子的生活四部曲,

独木舟、围捕、水车和稻田

壮民族聚居在北回归线一带,属于典型的亚热带气候,阳光充足,雨量丰沛。壮族人是人类最早种植水稻的民族之一,他们无论迁徙到哪里,都离不开种植水稻。我们家在寨上安顿下来后,父亲便开始四处找地垦荒造田,实施他的水稻种植计划。因为是后来者,那些靠近水源且便于开垦的荒地早已被别人占据。父亲只好到一些远离村子的地方,一分一分地挖,一厘一厘地造。然而,立足未稳又遇上荒年,加上我们家人口众多,新开垦的田地太少,口粮不足成了家里面临的最棘手的问题。

在桂西北以及桂滇黔三省区交界驮娘江红水河流域的广阔区域,除了人口众多的壮族之外,还杂居有一些兄弟民族,诸如苗族、瑶族、彝族、傣族、布依族、仡佬族和高山汉族。自古以来,居住在这里的各民族兄弟习俗相近,语言相通,关系密切。那些年月,我父母亲寻找粮食的足迹几乎遍布周边的村寨,远的要渡过红水河到邻省的贵州兴义和云南的罗平。要出门找粮食,总要准备一些见面礼。父亲晓得,住在高山上的各族兄弟多不谙水性,难得吃鱼,于是几乎每天晚上,父亲都要背网下河去捕鱼。

在我们桂西北,驮娘江算不上是一条大河,却给我们的生活带来巨大的影响。为了适应河边的生活,父亲和兄长们一面要学会游泳潜水,一面学习织网捕鱼。为了征服驮娘江,父亲还亲自到老家去砍伐红椿树琢成独木舟,一来用作运输的工具,二来撑到深水里去撒网捉鱼。

早年,驮娘江畔壮族人使用的渔网是用麻线织成的。小时候我时常看到父亲亲手用麻丝捻成线,再用线织成网,再用动物鲜血浆将网浸泡透彻,然后蒸熟晒干。这样制成的网线既防水又结实。之后挂上铜铸的网脚,连上网绳,壮家特有的渔网就做好了。

撑独木舟在驮娘江上围渔,是父亲和寨上男人们最富激情的活动。围渔时,通常是由三五条到七八条不等的独木舟聚在一起,每条船上有两个乘员,站在船头的撒网,居船尾的撑篙。在头船的一声令下,数条船便呈U字状向前快速行进,每前进约三四十米就形成一次合围。又随着一声吆喝,数张渔网从汉子们的手中同时抡出,一张张撒开的网带着呼啸声飞落包围圈中。接着,在人们的期待中,在欢声笑语中,在铜铸的网脚清脆的撞击声中,在铁质的竹篙头撞击石头的清脆声中,网上白花花的鱼儿也被提到了船中。每当父亲打鱼回来,母亲便把父亲捕到的鱼烤成鱼干,以备急需。

为了更多地耕田种稻,父亲还以赊借的方式从亲戚那里要来两头小水牛犊饲养,准备驯化后作犁耙田之用。与此同时,父亲带领全家来到河下一个叫那瘦的地方安营扎寨。那瘦虽是一片数亩宽的乱石滩,紧傍驮娘江,但因芦苇灌木丛生,土质瘦瘠,又远离村子,远离沟溪,别人都不敢靠近。父母亲和刚成年的哥哥姐姐们一起,一棵树一丛草地挖掘,搬走一挑石头,又担回两担土。经过两三年的不懈努力,终于额外垦出了一片约三四亩的田块。

无水不成田,要造稻田必须得先造水车。要先用鹅卵石在百余米宽的河面上垒筑一道水坝,把水位提高,形成落差,这样才可以推动水车运转。此外,还要从山上砍来各种规格的木料,用于制作车轴、支架和车身。筑水坝,造水车,这一切都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为了完成这个浩大工程,父亲就让家人跟别人家换工,或向别人借工。历时半年多的辛劳,水车终于大功告成,我们家在平用才有了真正意义的属于自己的稻田。

广西隆林各族自治县界廷乡岩怀村那合屯的这几个壮族老妇人,正在展示的是用刺绣工艺制作的背儿带。外婆给满月的外孙送来精心制作的背儿带,精美的工艺赢得了大家的赞叹。
壮锦的生产工艺十分复杂,在广西宾阳生产壮锦的车间里,我们看到织壮锦的织布机格外高大,分为几层。壮锦的传统图案很多,其中以凤凰图案最为普遍,故有“十件壮锦九件凤”之说。2006年6月,“壮族织锦技艺”已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

从种棉到织布,壮族女子比男人更辛苦

壮族人不仅是种植水稻的高手,而且也是种棉纺织的能手。每年春天,女人们要到向阳的坡上挖地碎土,播撒棉花种子。到了秋天,她们要把云朵般雪白的棉花摘回家,然后用木制的擀棉机去除棉籽,再用弹花机弹成棉絮,用纺纱机纺成纱线,经过浆洗或染色,坐在织布机上一丝一线地织,一尺一丈地织。

驮娘江畔的山坡上长有许多野生的蓝靛草。每到夏末秋初,正是蓝靛草长得最丰茂的时节。此时,女人们便从圩上买回石灰,让男人在河岸水旁挖琢一个个石头坑,到山上割来蓝靛草,在坑里铺上一层草,再铺一层石灰,直至石坑填满,然后密封沤制。当女人们趁着深秋相对闲暇的日子,把一匹匹的白布织出来之后,冬天也已经走进了家门槛。这时候,每家每户的屋后都摆有若干只大染缸,她们一边从河旁的石头坑里挖出蓝靛泥,溶合在缸水里,然后将白布一掐一掐地放进去浸染。

和众多壮族人家一样,我们家女人的冬天是在染缸边度过的。她们每染一次色,便到江里清洗一次,铺陈在江岸边的芦苇上晾晒,直至把白布染成她们满意的墨蓝色。冬日暖阳下,驮娘江渡口边晾晒的布条延绵几百米,颇为壮观。女人们谁要是布染得不够成色便制成衣服,那将会受到人们的耻笑。整整一个冬天,我们家的女人双手一律被蓝靛染成了蓝靛手。

接下来的活便是将染好的布匹辗平抛光。仅就这一点我就敢说我们壮族的女人是天底下最勤劳也是最智慧的女人,她们在处理布匹方面的功夫细活可见一斑。把土布辗压抛光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女人通常将布扎成捆后置于两片沉重的石块中间,叉开双腿踩在石板上方,借助腰力左右摇摆,直至布匹达到满意的平滑度。有些女子为了让自家男人穿的衣服光鲜照人,还偏爱用野猪獠牙一寸一点地将布料精心打磨一番。那时候,驮娘江流域壮族男子的穿戴如何,直接反映了自家女人是否勤劳能干,于是有的男人一次干脆就将十几件相同的外衣叠穿,以显示自己的身份和女人的能干。

换子、寄树,壮乡关于孩子的特有风俗

我父母总共生了9个儿女,最小的弟弟老九3岁时便夭折了,我在9个兄弟姐妹中排行老七。和寨上许多孩子一样,我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名,叫做老原。老原是最后一个仔的意思—我们壮族人给孩子起小名,大都没有具体的内容和意义,只是一个声音或者一个记号而已,我的小名算个例外。然而不曾想到,在物质匮乏的20世纪60年代,我的父母在他们四十多岁的年龄时依然接连生下了一双弟妹。

壮族的风俗给我留下的最初印象是一棵树。那时我大约是三四岁。

俗话说,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桂滇交界的壮族有一种风俗,如果小孩子体弱多病,命相比较浅薄,生辰八字不好,那么最好的解决办法一般有两个:一是把孩子转给一对命相合适的亲戚夫妇抚养,叫亲戚为爹妈;二是去寄一棵生命力强的大树。当然,这种代表着生命力旺盛的大树是需要认真挑选的,一般是寨子旁边枝繁叶茂、树干巨大的榕树。我们壮族人认为,这样的大树能够给羸弱的生命更多的荫护,寄大树既是对树的膜拜,也是生命力旺盛的象征。我自小身体就不太好,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的,因此早早就被内定为送给别人当养子。在驮娘江流域,亲戚之间互赠互换子女的现象极为普遍。父亲曾经两次试图将我送给亲戚当儿子,但因为母亲极力阻止而未遂。

妥协之后,父亲决定把我寄给寨边的一棵大叶榕,枝叶如盖,足有三四个人合抱那么粗大。举行寄树仪式那天,母亲特意给我缝制了一套新衣服。父亲让我走在他前边,一路指引着我,来到一棵大树下。

壮族的干栏建筑都是木质的,多见于桂北、桂西、桂南等较偏远的山区。楼下养家禽、家畜或堆放杂物,楼上住人。这是广西那坡县龙合乡达近屯黑衣壮人家的干栏建筑。

父亲先是在乱草中铲出了一块饭桌般大的地方,又砍来两张芭蕉叶,然后一一摆上公鸡、麻鸭等供品,燃上香烛。做完一切后,父亲对着大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把我扯到根系盘缠的树脚下,叫我双膝跪地,叩头膜拜。父亲站在我的身边,用只有他自己通晓的语言呢喃细语。在诉说的过程中,父亲的表情始终严峻而虔诚,口齿伶俐而富有乐感。对大树诉说了大约十来分钟后,父亲才扶我起身站到一边。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子儿红线,让我牵住一头,环绕大树连绕了三圈。当我跌跌撞撞地将线头交到父亲手上时,他的脸上现出了少见的微笑,那种笑忽然让我感到了一阵少有的温暖。

随后,父亲又庄重地对大树说了一番话,大意是把我的一切都交给大树了,要求大树保佑我四季平安,健康成长,长命百岁。我们又往树上贴了很多纸钱,我亲手点燃三支炮竹后,父亲说,他已经把我的命寄托给这棵大榕树了。

也许是一种神秘的灵性使然,从那时起,不管身在何处,我竟时不时有意或无意地念起那棵与我生命攸关的大叶榕树来。

责任编辑 / 周晓红  图片编辑 / 王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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