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松
冬日黄山的霓裳羽衣


文章出自:中国国家地理 2012年第12期 作者: 汪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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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访客如云的其他季节相比,冬季是黄山的“静季”。然而,就在严冬的萧瑟和寒冷中,这座皖南名山却也迎来了一场另类的“嘉年华会”—七十二奇峰成为耀眼的舞台,云霞是重量级的舞美和化妆,满山的奇松则摇身一变,成为了奇峰怪石华美的“霓裳羽衣”。它们共同打造了一场属于黄山的冬日大戏。
“黄山四季皆胜景,冬雪堪称最销魂”,领略过黄山冬日之魅的人往往有这样的感受。每到冬季,皑皑冰雪遍铺峰峦,处处银妆素裹。置身其间,仿佛在仙境中徜徉。图中,雪松的枝杈构成了一扇“窗“,窗外奇峰耸峙,冰雕玉砌,如天上的琼楼玉宇,不禁让人有“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的联想。摄影/华仲明

黄山,世界自然文化双遗产。早在几百年前就赢得了徐霞客“黄山归来不看岳”的胜赞,今天更是举世闻名。作为安徽人,地利所赐,因为种种因缘,我曾多次去过黄山。始信峰的流云,天都峰的雷暴,东边日出西边雨的莲花峰,一一尽收眼底。一度,我自认为已领略了黄山之大观。

朋友里有位摄影爱好者,自从前些年冬天去了趟黄山之后,就好似着了魔。秋风刚起,就开始念叨着去看黄山了,年年都跑,大有百去不厌之意。他对我说:“虽然四季皆胜景,可如果没领略冬天的黄山,你就没真正到过黄山。” 他尤爱跟我夸耀那满山的雪松,如何的倾国倾城,仪态万方。

在我的印象中,所谓雪松,不过就是“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黄山松再美,落了雪,也不过是满山的苍白和寂寥,究竟有何迷人之处?

我准备自己走一趟。

黄山,惊艳的冬雪

皖南的12月,不少地方已落了雪,我上路了。

和春夏拜谒黄山的经验不同,一路上,曾经的青山秀水被严冬摧折了颜色,衰草枯阳,颇有些萧瑟清冷之感。南方的冬天潮湿阴冷,寒气彻骨,及得坐索道上了山,阴冷又多了几重,身畔雾气弥散,能见度只有几米。夜宿山顶,听窗外山风萧萧,冷雾从窗缝中挤进来,不禁有些懊悔。

裹紧了被子,一夜的梦都是凉飕飕的。

天光渐亮之时,听见外面有人高呼:“下雪了!下雪了!”被那惊喜的语气感染,在寒气中走出宾馆大门,眼前的黄山已完全转变了模样,皑皑白雪遍铺峰峦林木,犹如广寒神宫,一扫萧瑟之感。而最令我折服的,莫过于漫山遍野的“雪松”,在阳光的照耀下,玉树琼花,如金似玉,神光离合,令人心旌摇荡,它们远远超越了“挺且直”的单调,而是群峰的鹤氅、玉佩和面纱,焕发出了全新的美感。

惊心动魄的雪松之美,自然离不开松的天生丽质。奇松、怪石、云海、温泉是黄山四绝,奇松位居第一,绝非虚言。这座江南名山“无峰不石、无石不松、无松不奇”,松是山的灵魂和象征,有着属于自己的特有名—“黄山松”。这种松虽与普通油松是近亲,却是松树家庭中的“另类”,虽也在台湾、江西、浙江、福建等地的较高山地有分布,却在其得名地黄山展示出格外迷人和独特的风姿。

举目远眺,遍布千峰万壑,破石而生的黄山松,撑着玉色和白色的华盖,有的盘结于峰崖上,有的扎根于绝壁中,有的挺立在幽谷里,或卧或立,或俯或仰,似高雅的舞者,体态因势因时而变。阳光给它们抹上色彩,山风吹过,掀起一阵雪雾,好似霓裳羽衣,仙袂飘飘。

整整一天,我沉浸在黄山雪松的冷艳和旖旎之中—迎客松身披鹤氅,展臂迎客;探海松根扎悬崖,侧枝倾伸,如玉龙探海;竖琴松形似水晶竖琴一时间,我似乎领悟了当年李白在敬亭山中的感受,只不过对于我来说,相看两不厌,唯有黄山松。

黄山雪松的美和它们生长的地方有很大关系。生在谷底的松伟岸挺立,自有参天之态。而更奇妙的是,这种松树在悬崖绝壁上也能扎根,虬枝苍劲,向外侧伸展,在山风吹拂下形成旗形树冠,状似行云,宛如蛟龙,和奇峰怪石珠联璧合,被冰雪覆盖后,更呈现出异样的美。

鹤氅羽衣翠玉佩
在雪松和云海的装点下,黄山变成了一位身披鹤氅羽衣的天神。险峻的花岗岩山体英姿勃发,羽衣飘逸,层层云雾似衣裾翩跹,山下的湖水如翡翠玉佩。奇松、怪石、云海、温泉这黄山四绝,在严冬中越发出落得摄人心魄。摄影/陈谢

有诗称,黄山松“苍松郁郁森峭壁,竟将花岗当成泥”,说的就是这种松和这座山的奇缘。一方面,黄山花岗岩节理、裂隙纵横交错,给水留下了天然通道,风化层也含有许多营养元素。而更重要的是,黄山松生命力非常顽强,其松球果能宿存于母树木多年不落,一旦借助风力或鸟啄迁徙,即使落在绝壁岩缝中仍能生根发芽。树干坚强,根系庞大绵长,且和某种真菌的菌丝结合在一起,形成“菌根”,其分泌的有机酸能加速花岗岩的风化,帮助其汲取养分和水分。由于生存的艰难,其生长速度特别缓慢,一棵看似很小的黄山松,却可能已有几百甚至上千年的高龄了。

黄山脚下就是徽州,历史上这里曾是田少人多的贫瘠之地,为了生存,徽商们养成了坚忍不拔、吃苦耐劳的脾性,被称为“徽骆驼”。可以说,山下的人,山上的松,面对着同样艰难的命运,而在徽商创造出天下“无徽不成商”的壮丽图景的同时,漫山的黄山松也营造出了同样灿烂的气象。若没有徽商,徽州只是一片穷困闭塞的土地,而若没有顽强的黄山松,黄山不过是一座毫无生机的“死山”。

这场初遇的黄山冬雪,带给我惊艳般的震撼。因时间有限,在山上逗留了一两天之后,我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我下了决心,下个冬天我还要再来。

无雪的“雪松”

一年之后,如同还愿般,我又来到了黄山。先在山下看天气预报,说两天后黄山将迎来一场较大的降雪,我迅速安顿好手边杂事,直奔心中的圣山而去。

可是,我没有等到那场预料之中的雪。两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毫无动静,可红尘中的事务已追逼而来,我悻悻收拾行李,打算下山去。

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当我背着行李走出旅馆的时候,眼前竟然奇异地绽开了一片玉树琼花。“昨晚什么时候下的雪?”我问正裹着大衣喝茶的看门人。“没下啊。”他一脸安闲,似乎根本没看到眼前这一片冰雪世界。我指指门外,他笑了,说:“这不是雪,是‘凇’。”

“松?”我十分诧异。看门人似乎看懂了我心中的纠结,“是那个‘凇’,两点水的”,他用手比划着,在茶炉的雾气中挥动手臂,一点一提,在窗外的一片雪光里,写了个大大的透明的“冫”字。

似懂非懂,我疑惑着出门去,细细观察,这次的“雪”的确有些与众不同—平路上并无雪痕,“雪”大多沾附在树木草丛或嶙峋的怪石上。形态也各有不同,有的像一枚枚小针密集排列,有的则是小扇或者小片的集合,甚至还有叶子状、梳状和波状的。用手捏一捏,有些硬,不像雪,更似冰。与此同时,一群异样的“雪松”也映入眼帘—和积雪时候的白色华盖不同,虽然也是玉枝垂挂,可那些“雪”并不是堆叠在枝杈之上,有的团团包裹着松枝,有的竟然长在枝杈之后,有的还有着神秘的倾斜角度—是怎样的天工之手,打造了这样奇异的“雪松”?

太阳渐渐升起,那些神秘的凝结物融化了些许,部分又在枝头凝成冰挂或冰团。眼前,珠帘长垂,遍布峰体,风吹树动,冰挂撞击如风铃摇荡。想起明人潘旦游览冬日黄山,曾写下“玉柱撑天,琼花满树,恍入冰壶,不知人世复在何处”的赞美。想必他所看到的景象,一如我今天的奇遇。

下山之后,我忍不住好奇心,向一位研究气象的朋友打听这种另类“雪松”的底细。听完我的描述,他告诉我,我看到的应该是雾凇,也就是俗称“树挂”的一种气象景观。在不同的地方,它也被称作“傲霜花”、“琼花”或“雪柳”,可见于我国北方和南方高山地区。他进一步解释道,雾凇分为粒状雾凇和晶状雾凇,其中前者是过冷却雾滴(低于0℃的雾滴)在寒冷的物体上撞冻而形成的,这种雾凇形成时风速较大,冻结速度快,密度也比较大,又叫“密雾凇”,能牢固附着在树枝上。而后者由水汽凝华而成,多在静风时形成,形如绒毛,稍受震动就会散落,又称为“疏雾凇”。和极为常见的霜不同,雾凇的形成有着更为复杂的物理现象,且要具备低温和充分的水汽这两个苛刻且彼此矛盾的条件才能形成,形态也更为复杂,对人们来说往往是新奇的美景。它来的时候悄无声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宋黄震曾在《黄氏日钞》中记载过这种冬日奇景,称雾凇是夜间人们做梦时天公送来的礼物。

中国主要雾凇及雨凇观赏地示意图

而在细细看过我在黄山拍摄的一些照片后,他说,这所谓的“雪松”,除了雾凇还有雨凇—雨凇指的是过冷却雨滴(温度低于0℃,本该凝结成冰粒或雪花,但由于冻结核不足等原因而保持液态,这种雨滴形成的雨也叫“冻雨”)碰到冰点以下的地面或物体,立即冻结而成的坚硬冰层。雨量小时在迎风面增长较快,雨量较大时则在背风面快速增长,风速较大时还会形成交角。由于边降边冻,往往能形成很厚的冰层。衡山曾出现过中国最大直径的雨凇积冰体,直径达到了1200毫米,每米电线上足足增加了几十斤的负重。

听到这里,我才恍然大悟,原来,黄山的“雪松”有着如此复杂的身份,它时而是积雪装点而成,时而是雾凇和雨凇雕琢的艺术品,或者是数者混搭而成的“作品”。

黄山,“雪松”的华美舞台

任是无情也动人
黄山多奇松,不少已有几百甚至上千年的高龄。由于生长地特殊,树形优美,在凇、冰和雪的装点下,它们呈现出远比“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更为复杂和多样的美感。山风吹过,卷起树上的冰屑和雪雾,正是“风吹仙袂飘飖举,犹似霓裳羽衣舞”的写照。图为身着“冰雪凇衣”的竖琴松,冰清玉洁,仪态万方,任是无情也动人。摄影/袁廉民

层层解析之下,黄山雪松的美渐渐掀起神秘的面纱。原来,它们亦“松”亦“凇”,亦“雪”亦“冰”,共同打造出奇峰“白发三千丈”的美妙景象。冬季是黄山雪、雨凇和雾凇最高发的季节,积雪日数可达60多天,出现雨凇和雾凇的日子也有三四十天,占到了全年的七成左右。黄山地形复杂,小气候差异明显,往往为会形成白雪、雾凇、雨凇相映生辉的景象。

争奇斗艳的“凇”
雾凇和雨凇都极富个性,姿态也千变万化。雾凇可以分为叶形、毛耸形、针形、扇形、片形等亚类,雨凇也可以分为梳状、椭圆状、匣状、波状等亚类。因为富有观赏性,它们又被称为“冰花”、“傲霜花”、“琼花”、“雪柳”等。此外,雾凇还有消噪和空气净化、加湿等功能。雨凇虽可欣赏,但若积冰过多,也会成为灾害。图中展示了雾凇和雨凇的几种形态。

提起凇,不得不提大名鼎鼎的贵州雨凇和吉林雾凇。不过,对于贵州来说,其雨凇虽然全国最多,可灾害多于美景。1984 年,贵州省的有线电话就因为雨凇灾害而全部中断。至于吉林雾凇,多为晶状雾凇,有着“夜看雾,晨看挂,待到近午赏落花”之说。此外,大兴安岭、阿尔山这些北方的壮丽山脉中,往往也会形成可绵延上百里的壮丽雾凇,北疆古尔班通古特沙漠的雾凇奇观也有几分名气。数得上号的,还有庐山、衡山、峨眉山、九华山、天目山、三清山等南方名山的“凇”景。

不过,无论是北地胭脂还是江南佳丽,与这些形形色色的“凇”景比起来,黄山“凇”自有其一段风流态度——

与北方平原或大漠中的雾凇相比,黄山呈现了积雪、雾凇、雨凇同台竞技的美景,而和南方其他名山的冬日“凇”景相比,拥有36大峰、36小峰和飞来石、梦笔生花等无数奇石的黄山在“舞台”上就先胜一筹,演员“黄山松”更是天生丽质。而在这一切之外,还有着最压轴的元素:无可比拟的“舞美”和“化妆”—壮丽的黄山云海和日出日落。

霞光中的雪松奇观
一年四季中,黄山冬季可见云海和日出日落的概率最大——在温暖的季节,层积云会笼罩峰顶,云雾起时一片混沌。可到了冬季,层积云的高度降低,登临峰顶,遂可见壮丽的云海景观。此外,黄山冬季阳光充足,日照时数长,是观赏日出和日落晚霞的最佳季节。五彩霞光投射在满山的雪松上,将鹤氅和羽衣变成了霓裳。摄影/陆开蒂

据气象资料,冬日黄山是观赏云海的最佳时间段。黄山云海是由层积云和地面雾形成的。夏季低云的凝结高度高,云雾萦绕峰顶,很难看到云海。冬季气温低,层积云凝结高度下降到海拔1000米左右,正好位于峰腰之上。云海奔涌时,云雾在秀峰危崖间穿行,似瀑如海,群峰成为群“岛”,为此黄山又有“黄海仙都”的盛名。若逢日出,一轮红日从云海中升起,云霓变化,从赤红、丹红、淡红、暗红到金黄,色彩斑斓,犹如上帝的调色盘。峰岛身披万道霞光,漫山遍野的积雪、冰挂、雾凇、雨凇如金、如银、如玉可以说,欣赏黄山是需要运气的,人们将其分为四等:初运碰到晴,中运碰到云,大运碰到雪中云,盛运才能一次看到雪、雾凇、云海和日出,黄山的冬天就是最有可能遇到盛运的季节。

后来,我又去了一趟冬日的黄山。这一次,我撞上了“盛运”,目睹了云霞明灭、雪松璀璨的壮丽美景。一阵山风吹来,身着“凇衣”的黄山雪松变成了一位位艺术家,它们招摇着霓裳羽衣,晃动手中的冰挂,清脆的撞击和落冰声在山谷中回荡,与泉瀑声、松涛声、云海声共同合成了一曲仙乐。

在那一刻,我终于理解了“如果没领略冬天的黄山,你就没真正到过黄山”这句话的深意。

又是一年冬来到,黄山上下“雪”了吗?

责任编辑 / 陈惊鸿  图片编辑 / 孙毅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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