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一掀上海的衣角


文章出自:中华遗产 2010年第05期 作者: 范亚昆 

标签: 文化遗产   

假如你去过东方明珠,一定都是去半空那个圆球吧?我的行程截然相反,是去东方明珠地下一层。那次是去拜访上海历史博物馆的顾主任,然而我在外滩附近一栋老建筑里见到他时,简直疑心他将博物馆藏在自己的衣襟底下——他办公的这栋楼,虽然历史悠久、风情卓著,但也仅仅是一个许多单位集中的办公楼,实在找不到展厅在哪里。后来他告诉我,东方明珠下有历史博物馆的“上海城市发展陈列馆”,我遂临时改变行程赶去。

华人画洋画:传统的中国私塾与书院是精英教育,而西学东渐下的上海,新式学堂给了大众教育以机会。最早的新式学堂,是教会学校。图为复原的徐家汇土山湾画馆,它是天主教在1852年设立的美术学校。为使孤儿有一技之长,专门给他们设立了图画、雕刻等班级,授以西方美术技法,学生们上课大多用范本临摹,所以眼前的情景是留着长辫的年轻人画西洋画。

这个展览十分逼真地复原了上海各个时期的生活场景:有些参展路线是当时的街道样貌,直接用石子或石板铺就;晚清的咸鱼店里,会有咸鱼的味道扑面来熏人,因为店铺里的咸鱼全部是真货;有些门户紧闭的人家会有声音与隐隐的灯光透出,兰心大戏院一类的地方则咿咿呀呀吵闹非凡……最可爱的是一家小小的烟纸店,掌柜的样子颇像鲁迅,铺子前后的日用百货十分繁琐,柜台里的针头线脑数也数不清。我曾凑近了看柜台上大玻璃罐子里的老式糖果,实在担心时间久了它们会被虫子蛀掉。这种用部分真实的物品复原上海历史的做法,达到了一定的效果,使老上海变得活生生起来。为此,这期的“幕后”栏目配发了我们的记者拍下的图片。

老上海是什么样的?仅看图片其实是不够的,比如这家小小的烟纸店,其繁荣是背后是当年洋货对国货的侵蚀:有洋布而土布淘汰,有皮鞋、线袜而钉鞋、布袜淘汰,有纸烟、雪茄而水烟、旱烟淘汰……1870年以后,当国货在上海完全被洋货替代时,本土破产者恐怕也不计其数。洋货用特有的魅力改变了上海人的生活,有人因此批评上海人为追求物欲而弃国货。但这真的是事物的两面,如果没有“洋货”的进入,“国货”水平也不会得以提高。这很像是上海的一个寓言——许多事物被掀开表象时,都会看到一个个完全不同的面貌。过去提到上海租界强调的都是“华人与狗”之类的屈辱,其他一概不言及,其实经历过的人都心里有数,没有租界就没有上海的现代化过程,没有远东第一大都市的地位。只是这个过程在名义上实在是难以启齿。然而现代化对于上海来说,也绝不是走入一个理想世界,她抛弃田园式的理性与宁静,在新的混乱中摸索新的理性,她集天堂与地狱于一身,因此有人赞美有人指责,但谁也无法阻挡她。


小店里的战争:这家小小的烟纸店,就是上海特有的弄堂里便利小店的再现,它们因所卖的日用小百货里香烟、草纸的需求量最多而得名。
类似这样小店的在售物品,反映了国货与洋货争夺市场的过程:1862年《上海新报》的广告中,显示售卖的洋货有“什锦饼干、酸果、洋醋、吕宋烟、罢(白)兰地、小面镜子、东洋竹篮仔”等等,虽然西洋器物表现出明显的优越性,但此时的国货和洋货仍然处于相互抗衡的阶段;但到1870年以后,民间日用已经无一不是洋货。对于洋货的侵袭,有人说,“它没有大炮那么可怕,但比大炮更有力量;它不像思想那么感染人心,但却比思想更广泛地走到每一个人的生活里去”。

城市性格的两面性,似乎也成为上海人的一种基因。比如市面上最常见的评价是上海人冷漠、现实。这次我密集约见诸多上海人士,大都谦和有礼、不露声色,然而倘若在其有兴趣的领域内稍作深谈,他们的专注与热情便立即暴露。复旦大学的李天纲教授极其认真地对我讲了半个下午关于东方全球主义的话题,并且着力补充了上海崇尚体魄的健康性格。当我想借他的一本对他有纪念意义的珍品画册时,眼见他下了几次决心,最终居然应允,让我喜出望外。海上天雅阁的主人专门收集老照片,他打开电子版的照片为我展示老上海的旗袍与影星,面对这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上海风情,仍然由衷赞叹,喜爱之情溢于言表。至于看起来风流倜傥的摄影师陶君,大约最符合我心目中的上海人形象:他看起来安静、矜持,没能完全隐住上海口音,没有多余的话。然而一说到他的照片,立即能感到他在安静之下的眉飞色舞。他们还都有个共通点,假如需要做出某个承诺,他们会十分谨慎,而一旦答应,则尽力为之,这倒与某些人事先喜欢大包大揽、事后抛诸脑后形成了对比。

责任编辑 / 范亚昆  图片编辑 / 何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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