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牢山红河哈尼梯田
改变正在发生着


文章出自:中国国家地理 2011年第06期 作者: 李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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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南哀牢山上,哈尼族、彝族等红河南岸各少数民族是如何用手中的锄头和犁耙,将那莽莽大山开成浩瀚梯田的?这梯田对山民们意味着什么?对我们今天的人类社会意味着什么?我们有可能留住这最后的乡土田园吗?
元阳县老虎嘴梯田片区正在等待插秧的一片梯田,远看酷似“马形”。

距2010年西南百年不遇的大旱一周年之际,我站到了滇南哀牢山上。

浓浓的云雾渐渐升起、散开,一片片、一层层的梯田由山肩山脊绵延嵌入深深的河谷山麓,不同的线条、不同的面块闪现着变幻不拘的光泽,视觉神经马上牵动心灵的颤跳,所有信息都在凿击你:你面对的绝对是奇迹。

尽管已目睹这奇迹无数次,但每次都为这里各民族精心雕塑的梯田家园的浩瀚深邃、壮丽多彩所震慑,更为它们能够以其完善的生态系统,成功地抵御了大旱,有效消减了自然灾害的影响而感到欣慰。

在各地均出现严重旱情,甚至人畜饮水都极为困难的时候,哀牢山的一片片梯田依然碧波荡漾。它们依山形而流转,简洁精炼,既现实又超逸,洋溢着各种光感、色感、美感和魔力。蒸腾的云海,渺渺的山岚,婆娑的树影,更烘托出梯田的壮丽——再加上璀璨和斑斓这样的词汇来形容,也一点不为过。

山有多高,水有多高
➊ 哀牢山低海拔河坝区终年蒸发量在2300毫米以上,巨量水蒸气随着热气团层层上升,在高山区受到冷气团压迫冷凝为浓雾,使该地区终年云雾缭绕,浓雾再度凝聚为雨水,洒落在高山区的原始森林中,被森林吸收贮存为地表水和地下水,形成无数溪、潭、瀑,这就是哈尼梯田的“山有多高,水有多高”的水文状态。

我见过被称为奇迹的万里长城,见过兵马俑,见过气势恢宏的布达拉宫,见过金字塔它们都没能给我哈尼梯田这样的震撼和感动。这是与人的生命和生存真正相连的创造,这是能在厚重苍茫的大山上自由飞翔的翅膀,这是澎湃在天地间的最原始浑厚的力和气场。只有造物主本尊,才可能有这样的手笔。

哈尼族学者史军超早就在追问:“多少年来,我始终弄不明白,地处僻远、科技落后的哈尼族,究竟凭着怎样的力量与意志,开垦出如此壮观的梯田?”我们也许还应该追问,这梯田对哈尼等山民意味着什么?对我们今天的人类社会意味着什么?

森林—村寨—梯田—河流
➋ 哈尼梯田所在的大山,是哀牢山的东南段,深切延绵的哀牢山,在红河南岸丝毫不减气势。在1000多年前, 当哈尼人来到哀牢山的时候,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在上半山靠近森林水源之处挖筑大沟,这条条大沟如千万条银链把大山拦腰一捆,将溪泉瀑布龙潭流出的山水悉数截入,然后在大沟下方挖出层层梯田。森林—村寨—梯田—河流,把山民们的日子紧凑地贴在了大山上。

中外任何梯田都难望哈尼梯田之项背

在要讲述哈尼人与梯田的故事时,我尴尬地发现,我竟不知道从何入手,甚至长时间怔然无助。那犹如未开的混沌世界,人与自然与梯田浑然一体,言此必及彼。想来想去,还得从哈尼人与梯田的关系说起。

学界一直有这样一种观点,认为云南的哈尼、彝族等源自古代北方游牧的氐羌,他们在新时器时代及以后的漫长时日里,从费孝通先生提出的藏彝走廊顺江南下,最后散布在云贵高原的大山里。

材料完全取自山上
蘑菇房是哈尼族人世代居住的房子。蘑菇房状如蘑菇,房采用的材料完全取自山上:土基墙、竹木架和茅草顶。屋顶为4个斜坡面。房子分层:底层关牛马堆放家具等;中层用木板铺设,隔成左、中、右三间,中间设有一个常年烟火不断的方形火塘;顶层则用泥土覆盖,既可防火,又可堆放物品。但是如今,这些美丽的房子越来越少了。政府出资帮助山民们把蘑菇房改成了石棉瓦顶的房子或水泥瓦房。这种变化让我们感到遗憾,好在政府已经换了一种改造房屋的思路,保持住蘑菇房的美丽外观,只改造房屋内部。

就在那大山里,我们的车每天都要几上几下,从海拔几百米的谷底,攀升到海拔1200米以上的山腰处,山腰上是村寨,村寨下是梯田。梯田集中分布的区域,总是与水源相关,所以,从一片梯田到另一片梯田,我们要翻山越岭驱车几十分钟甚至好几个小时。

一路上我们不由得想象,在没有道路、没有交通工具的古代,这些山民完全靠徒步,向深山里寻找适合居住的地方时是什么样的情景?他们要穿越亚热带丛林,与丛林中的野兽相伴,丛林给了他们丰富的食物,但也充满了危险。他们为什么最终留在了深山里?他们怎么样由狩猎、采集转而开发梯田,进入农耕文明?他们为何选择了梯田?或者说梯田为何选择了他们?

哈尼古歌《湘窝本》(开田种谷)就唱出了哈尼与梯田的关系:“远古的祖先,单靠打猎过不了日子,单靠树果也过不了日子。”于是他们在庄稼娘和大神的指引下,从老鼠那里学会了打洞种植,从拱山的大猪那里学会了翻地,从在坝塘里打滚的水牛那里学会了开田。还发现草籽和水最亲近,喝过水的草籽就是金闪闪的谷子,从此哈尼人再也离不开梯田和水,把水看作跟阿妈一样亲。他们开田挖沟引水,经过数十代人的努力,逐渐将一座座大山,雕塑成了梯田。金平苗族瑶族傣族自治县梯田村84岁的李明生老人生动地向我们讲述了这一经过。他用握惯了锄头把和犁耙、一点不发颤的大手在地上摆了三粒呈三菱状的谷子:“我们来这里生活已经300多年,我家来这里就有八代人。我们的老祖宗从果哈(现在的昆明)到了建水,又从建水坡头过红河南下,再逆着金河而上,才到了这个地方。到这里老人就要看地势,后面要‘磪’,用汉话讲就是要有靠山,山上要有森林有水源;前面要‘堆’,也就是要平坦,可以开田。然后在后面的林子里选好‘龙树’,确定‘寨神林’,这时才在要盖房子的地方,由老人用脚后跟在地上转三下,再在转出的脚窝子里像这样摆上三颗谷子,一颗代表人,一颗代表五谷,一颗代表家畜,这样放在一起盖上树叶子,转身吃上一锅烟,再掀开树叶看谷子有没有动过,只要谷子没动,就可以建寨定居下来,要是谷子动了,尤其是代表人的这颗动了,就得另换地方。”老人的讲述,生动地还原了哈尼人迁移、定居农耕的整个过程。

面对大山,以哈尼族为代表的山民们没有对抗,而是选择了低头顺从——他们顺应了自然规律,选择开辟梯田这种农耕方式,获得了与大自然和谐相处的安身立命之道。梯田使哈尼族得以长久定居下来,完成了他们社会历史发展的一次重大转折。从有记载的历史可以看到,梯田稻作成为哈尼族一千多年来整个社会文化的轴心,他们的一切物质文明和精神文化,包括血缘、地缘关系相互交织的村落社会、梯田与村落的均衡分布、人与自然的协调相处、新的宗教观念和世界观的产生,以及新的生产生活方式等等,都源出于梯田文化母体。

梯田不仅是哈尼人的衣食父母,也是他们生活的魂魄,是他们的精神源泉之所在。

我以为,他们祖祖辈辈都是将梯田当作艺术品来盘弄的。他们为此倾注的心血、力气和技能并不少于艺术家。他们将梯田视为自己的生命,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对待梯田。

大山是梯田的家,哈尼的蘑菇房是稻谷的家。哈尼人从村寨进入梯田,稻谷从梯田回到哈尼人的家。这是世界上最自然也最动人的来往。

这些梯田分布于红河南岸哀牢山南段的元阳、红河、绿春、金平等县,仅世界遗产申报地元阳县境内就有19万亩,有的从山脚到山顶层层叠叠多达3000多级,其中的老虎嘴梯田、牛角寨梯田、坝达梯田、多依树梯田等最具代表性。大的有数亩,小的不用下田,伸手就可以把秧插完。红河县宝华乡的梯田分布地被当地人称为“撒玛坝”,有“最稳、最大、最亮”之意,面积达14000亩,甲寅乡的他撒梯田也有5000亩左右。绿春的腊姑梯田、金平的马鞍底梯田等等,也非常精彩壮观。它们至今充满活力。

哈尼梯田的古老久远和存留的宏大完整,使其具有极宝贵的生产、生态及文化和审美价值,这在现今世界上已纯属罕见和珍稀。

在中国的广西、贵州等其他省区,在菲律宾、日本、印尼、印度和喜马拉雅南麓的尼泊尔等地,也有可观的梯田景观,但都难望红河哈尼梯田之项背。生态学博士、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研究员、自然与文化遗产研究中心副主任闵庆文将哈尼梯田誉为震撼心灵的天籁:“哈尼梯田的美景让人心醉不已,这山间的一切无不体现着哈尼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智慧。哈尼梯田位于滇南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哀牢山区,这里既是哈尼人的粮仓,也是一幅绝美神奇的水墨画!绝壁陡坡上排列着层层梯田,山、水、人相融相生,体现出绝无仅有的美丽和主人独特的生存智慧。哈尼梯田是中国梯田的杰出代表,是世界农耕文明史上的奇迹。它呈现出的森林—村寨—梯田—河流四度同构的良性农业生态系统和独特的梯田文化景观,是中外任何梯田都无可比拟的。它所蕴含的人与自然高度和谐发展、人与人和睦相亲的古老文化特征,正是21世纪人类所追求的一种精神。”

“水”造就了哈尼梯田,水就是梯田的魂

只要到那里走一趟,轻易就可以发现,红河南岸居住的民族与北岸有很大不同,南岸的地理特点也与北岸几乎迥异。红河南岸的哀牢山植被丰茂、青翠欲滴,土壤肥沃、饱含水分,来自南中国海和河谷地带的暖湿气流不停翻卷升腾,为梯田的开垦提供了地利与天时。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哈尼梯田是哈尼族社会生活的核心,其节庆民俗均是围绕着梯田这一文化实体而展开的。由于相对封闭的自然环境,千百年来哈尼族并未受到外来宗教的影响,因而很好地保留了本民族长期培育出来的以“森林崇拜”和“稻魂崇拜”为核心的信仰体系,这种对于自然神灵的敬畏与依赖形成了哈尼族信仰体系的基石。图为在哈尼人每年一度的敬树神活动中,做法事的主持人咪谷给全村人分猪肉的场景。不论肉有多少,各家各户一定分得一样多,以表明树神对每户人都有同等的恩赐。同时,梯田耕种的很多环节需要集体协作,耕作一亩梯田需要投入35个人工和12个牛工,这就需要村民们平时互帮互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祭神时也要体现这种集体主义精神。

哈尼梯田核心区的元阳梯田有十数万亩之数,却没有一座水库,梯田的用水,完全得自于“天”。那十数万亩梯田形成巨大的湿地,加之纵横密布的河溪,为充分的降雨提供丰润的水分,而山上茂密的森林,接纳并涵蓄了丰沛的水分,以无数的泉眼、溪流、瀑布,为梯田提供源源不绝的水……红河县的阿姆山、么索鲁玛大山、元阳县的观音山保护区、绿春县的黄连山自然保护区、金平苗族瑶族傣族自治县的分水岭保护区,为哈尼梯田布下了一个小气候,吐出无数的溪水,形成了密集的水系,滋润着万顷梯田。

绿春县三猛乡腊姑村的赶沟人李贵仁给我们上了一堂哈尼“水课”。

赶沟人就是村寨里负责维护水沟和主持分水的人,45岁的李贵仁已干了整整8年。赶沟人每年由村民选任,自己不愿意干可另选,村民不满意也可以换人。因为梯田里一年四季不能停水,李贵仁几乎每天都要将他负责的8公里水沟来回巡走两趟,农忙栽种季节更是如此。他负责的沟是村里最大最长的一条,沿沟一共涉及58家人的田,他必须熟悉每家每户的田况,按传统的木刻分水规矩,公平合理地给每家每户分水放水,不能有任何偏心偏向。那58户人家每年按收成支付赶沟人“沟谷”——每收成500斤谷子给25斤,合5%的酬报。他平时的主要工作就是疏浚沟渠,保证水流通畅,控制水量,防止有人偷水。遇上大的坍塌,每家都会出人出力一起修复系统。碰到缺水时节有人偷水,一般就是说理教育,实在不听才施予处罚。不过李贵仁还没遇过这样的事。

看得出,李贵仁对这份工作十分尽心尽力而且充满自豪。他家就是最早来此安家的哈尼,他8代前的老祖宗有4个儿子,4兄弟就分为4股水,每股水的收成达16000斤——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过后来他爷爷、父亲也都做过赶沟人。正因如此,李贵仁才接下赶沟人的重任,而且,他自家的田也在这条沟上,还不如自家干。原来由别人管,但管不下来。

腊姑村里大的木刻分水有4个,就是当年李贵仁的祖上始创的,其他小的木刻分水就不计其数了。所谓木刻分水,就是当初开田时,由村寨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根据各家梯田的用水量而定下的尺度,木刻一定要公平、精准,从大沟到小渠,逐渐分下去,制定后一般不需要调整改变,一直沿袭过去的规矩。分水木头大多用多年生长的黑心树作材料。这种木材质地坚硬、耐水,在水里越泡越硬,可以使用很长时间。分水木刻至少有两个口,最多的有十几个口。刻口的深浅一般是确定的,而宽窄完全以各家梯田的需水量来定。

这是典型的农耕时代的聚落特点
我们选择用卫星照片来反映红河哈尼梯田在哀牢山上的分布状态。这里是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元阳县哈播梯田片区内,平均海拔在1500米左右。我们可以看到,哈尼人一般会把村寨选择建在海拔1400—2000米的向阳且地势稍缓的山腰处。村寨的正下方,顺着山势的那面山坡,应该是平整的、易于开垦的。哈尼村寨一般都不大,典型的哈尼族村寨一般沿等高线建设,呈线性布局。村内多有一条主街,连接多条支路通向山上森林和山腰的梯田。一个个小型的村寨形成了相对封闭的社会系统,这是典型的农耕时代的聚落特点。同时,为了安全起见,每个村寨之间的距离一般不超过2公里。

发明和使用分水木刻,无疑是哈尼族和谐平等观念的典型体现,而赶沟人就是这一传统的传人和维护者。

从李贵仁那里我们得知,灌溉梯田的沟渠由主源头引来,蜿蜒进入它所滋养的梯田地域。这些沟渠一般都有名字,有的以地名命名,有的以古时组织挖沟人的名字命名。一股沟渠的使用者,通常就是参与这条沟渠开沟劳动的人、同村人、水源地山林的拥有者,或是相关的亲戚。这些沟渠适当地接纳了山林之水,当沟渠进入灌溉地,就不断分岔,分头流入梯田,而在梯田的相应部位,都留有出水口,当上丘田的水位灌到一定位置,水就溢出淌进下一丘田里。如此丘丘传递,层层连灌,使得田与田之间血脉相通,直到将水送到最底下的田里,剩余的水,再排进河溪。而低海拔的河谷常年燠热,产生巨量的水蒸气,这些水蒸气形成热气团层层上升,到达高山后与冷气流交汇,形成浓雾和降水,又将丰沛的水带到森林和梯田。

这样,在山民们生息的哀牢山,山上为森林,山胸为村寨,村寨下方是梯田,梯田下面是河谷,生生不息的水将这山、林、寨、田密切连接在一起。

哈尼人坚持施农家肥
如果冬季来看哈尼梯田,可以看到梯田里像血一样红的浮萍。这是冬季农闲时梯田里自然生长的,这些红浮萍在当春季水稻秧苗长出时,则变成了育秧的肥料。中国农业一直有着深厚的生态传统。像绿肥利用的历史就十分久远,起码在1500到1600年前就有记载。中国的古人早就懂得要做到“地力常新”,于是他们采用轮耕、休耕、间种和施用绿肥与农家肥等方式来做到这一点。为了保证梯田里的生物、植物存活和土壤不板结退化,哈尼人坚持施农家肥。哈尼梯田出产的本地品种稻米甚至只能施农家肥,一施化肥就活不成。这样又形成一种生态循环:牛、猪等牲畜吃稻秆、米糠,它们的粪便又成为水稻等的肥料。

在这样一个完善的生态系统中,森林、村寨、梯田和河溪互生互补,形成了专家们后来总结出来的哈尼梯田生态环境“四素同构”的和谐系统,人与自然的关系,达至了一种高度的和谐状态。

梯田文化是哈尼族文化的核心
直到今天,我们在红河南岸的哈尼村寨行走时,还能看到用织布机纺布的女人。近年来,化纤材料的衣服渐渐取代了粗布衣,衣服的色彩也缤纷起来了。

对哈尼人来说,特别忌讳“绝”、“尽”、“干”这样的字眼。杯中的酒不能喝干,田里的水不能放干,谷仓里的谷子不能吃尽,不杀母鸡只杀子鸡。因为在他们的文化中,人的生死与梯田的生死有重大关系,梯田的生死关键在于水,而水是不能干的。哪块梯田里的水干了,说明这家主人很懒,是要被村人取笑的,而梯田里的水干了,也说明梯田的生命走到了尽头,那就意味着人的饥饿和贫困,甚至是死亡。所以,水,是贯穿哈尼梯田生态系统的最重要元素,水的生活经验是构成哈尼族人智慧的最重要部分。

哈尼族文学艺术、居住文化、饮食文化、服饰文化等都是从梯田中生发出来,并为梯田文化所统系。首先是水文化。山上的水首先引进村寨,服务于全村人的日常起居,每个村子都有至少一处公共水井,全村人都可在这里取水,这里还有洗菜池、洗衣池,流水常年不间断,村民们在一起洗菜洗衣,是工业社会已经罕见了的人际交往的场景。

在红河南岸的四个县里走一圈,遇到的所有人都对家乡的水充满着自信。当被问到那些新修的水库对梯田里的水有没有影响时,他们会回答:“梯田里的水多得用不完,水库只取走了很小一部分,根本没有影响!”

一个奕车少女正靠在她的小屋前等待情郎。奕车人是哈尼族的一个支系,他们以服饰独特而著名——妇女们一年四季只穿长及大腿根的短裤。奕车人的分布范围也很局限,只在红河县大羊街乡、车古乡、浪堤乡分布着。这位少女身上佩戴的银饰竟然有硕大的田螺!少数民族把历史和对生活的美好愿望都穿戴在身上,田螺是梯田的副产品,田螺肥大说明梯田肥沃。哈尼人从婴儿时代起就被教授在梯田里摸田螺、抓鱼捞虾的动作,田里的出产是他们存活的根本。

我们对这样的回答将信将疑,但是田间村头汩汩流动的溪水让我们也不得不相信:梯田里的水用都用不完,不取走一点发电,可惜了!不过,在水电站的用水量与整个梯田生态系统的关系没有精准地计算出来之前,我们依然对红河南岸越来越多的水电站产生质疑,尤其是当我们路过金平县马鞍底乡正在修筑的下马河水电站时,我们看到电站周边山上的竹子正在大批死亡,茂密的丛林出现了一块又一块因植被倒伏而产生的“瘌痢头”。原本应该是葱绿的山恋呈现出一副“败相”,这让我们心里一紧。

我们考察哈尼梯田之时正是红河州加快与外界联系的关键时刻,我们所过之处,经常遇到因正在抢修公路而把路断掉的情况。不仅公路在修,铁路也在修,据说从昆明到蒙自市的航班也将通航。当外面的人很容易进入梯田时,或当耕种梯田的人很容易就能走出去的时候,哈尼梯田所面临的新问题将层出不穷地涌现。

一般的梯田劳作也有祭祀的意味,
他们希望得到尊重

对哈尼人来说,人的命根子是梯田,梯田的命根子是水,水的命根子是树,他们早已把这一切完整融入他们的生命和生活。

每个村寨必有的寨神林是哈尼族最主要的公共活动地和祭祀地。崇拜祭祀树木就是崇拜水源,这样也就是对生命之源的保护。每年农历腊月第一个属牛的日子,他们都要在一年里的这一天,清洁村寨和各家的门户,举行隆重而盛大的仪式,邀请他们尊崇的神灵——“寨神”,从大山里进入他们的村寨,进入他们的家庭,进入他们的生活,享受他们的敬奉,和他们一起同欢共乐,保佑山寨和哈尼人的平安、富足和幸福。哈尼族将这一年一度的特殊日子称为“昂玛突”,也就是“祭寨神”的意思。“昂玛突”的历法意义在于由冬季进入春季,冬季休闲结束,春播、春耕季节开始。像元阳县小新街一带的哈尼族,在“昂玛突”当日清早就由家庭男性带着谷芽到秧田里撒谷种,撒完后还在秧田的一角设一小祭祀台,用黄糯米饭和鸡蛋祭祀秧田。

闵庆文
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研究员
哈尼梯田不能垮塌!
梯田紫米和红米是目前哈尼梯田种植较为普遍的传统品种。紫米属糯米类,紫米中含有丰富蛋白质、脂肪、赖氨酸、核黄素、硫安素、叶酸等多种维生素,以及铁、锌、钙、磷等人体所需微量元素。哈尼梯田红米属于糙米,营养极为丰富,特别是微量元素丰富,吃了特别耐饿,因此历来受到当地人民的欢迎。梯田红米极能适应气候变化和自然灾害,虽然该品种产量不高,但极为稳定。该品种极不耐肥,施了化肥后就会害上稻瘟病等病害,即使施农家肥也不能施多,是实实在在的绿色食品。
然而,梯田传统稻作品种的产量普遍较低,一般相当于杂交水稻产量的1/2甚至1/3。在梯田申遗不断加热、梯田旅游快速发展的时候,人们似乎正在淡忘梯田生态系统的生产功能和梯田“三农”(农业、农村、农民)问题。事实证明,以有限景点为核心的旅游开发难以惠及生活劳作在面积广大的梯田上的百姓,而他们一旦不再从事梯田农作转而投入到旅游接待中去时,没有了精心维护的梯田结局只有一个——垮塌!
哈尼梯田不能垮塌!有专家甚至建议将哈尼梯田作为稻作传统品种多样性的就地保护区。
目前梯田紫米和红米的价格是普通大米的五六倍以上,已经显现出梯田农产品明显的比较优势和巨大的增值潜力。设想一下,如果有组织地大规模发展种植梯田紫米、红米这些传统品种,使辛勤耕作在梯田上的人们能够以其丰富的经验与智慧在保护农业生物多样性、传承农业文化的同时获得更大的收益,哈尼梯田的保护不就可以实现了吗?

哈尼族传统上将森林分为水源林、村寨林和神树林,有严格的规矩予以保护。从古到今大家都了解,森林关系到梯田的水源,关系到全村所有人的利益,关系到他们的生存,他们只是生态链上的一环,他们必须爱护森林、敬畏自然。除了有神灵威慑和祖先规矩,现在更有护林员进行精心的管理。

修埂是每年春季一定要做的事
以一年为周期,哈尼梯田耕作大致有如下程序:挖头道田、修水沟、犁、耙、施肥、铲埂、修埂、造种、泡种、放水、撒种、薅草、拔秧、铲山埂、割谷、挑谷、打谷、晒谷等20道工序。修埂是每年春季一定要做的工作。图中已经修过的田埂立面像是艺术家刚刚完成的雕刻作品一样。

很自然地,哈尼人早就知道“可持续发展”的道理,从来小心翼翼地不把事物循环发展的链条弄断。他们不自觉实施的“四素同构”的生态循环模式,与中国传统的“风水”模式、甚至与整个中国西部地区与东部地区的关系很是类似。哈尼族人对于水源地的精心爱护,可以放大为我们对西部“中国水塔”的爱护。哈尼族人对于林地的理解,与我们今天对森林的理解完全一样。从哈尼梯田文化中,我们能汲取的经验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经过一个冬季,田埂立面长满了杂草,开春插秧之前一定要把草铲除,一是因为铲下的草就变成了田里的肥料,二是因为如果不铲,草就越长越多,草里就会藏虫,不利于农民在田里干农活。修过了的埂像是理了发的人,精神了,新的一轮生产即将开始。哀牢山上不全是水稻梯田,在高海拔地区也种旱梯田,如图所示。

哈尼人的节日基本上从属于梯田耕作礼仪,它既是世俗的节日庆典,又是梯田稻作礼仪,更是对自然对神的崇奉与敬畏。每一个节日活动既标志着上一阶段梯田耕作程序的终结,又意味着下一阶段耕作程序的开始,是不同季节梯田耕作程序的转折点,如春天的“开秧门”、六月年“矻扎扎”、十月年“扎特特”无不如此。哈尼族的节日活动,目的就在于确保梯田稻作农耕的兴盛丰收和传承绵延。

连片之大,层数之多
这张卫星照片的范围在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元阳县牛角寨梯田片区内,平均海拔在1300米左右。这张照片显示出哈尼梯田对山体的覆盖面积之广大,这是任何一张摄影作品都不能表现的。哈尼族学者史军超曾写道:“红河哈尼梯田是中外梯田中最杰出的,从连片面积看,数千亩、上万亩甚至数万亩连为一体者比比皆是,论层数,一坡竟可达3000 余层,讲坡度,有15 度到25度的,有25 度到四五十度的,甚至50 度到75 度的也为数不少,这些是中外任何梯田都无法媲美的。”

即使是一般的梯田劳作,也有祭祀的意味。我们就曾目睹一对夫妇在例行修整田埂时的简单“祭祀”——男子站在高高的田埂上,用杆长超过2米的铲子,从上往下削去田埂的草皮,用云南话说,男人在上面“剟”,女人在下面把剟下的草土耙到田里,两人同时口里还呼应着号子,有男女交配的意思,据说这样才能使田地增产。“龙——嗷,秋——呜!”秋收打谷的男子在每天打第一把谷子时,尤其是在打新年的第一把谷子时,一定要边打边念诵这句话,意思是添加、增多,祈求稻谷越打越多、粮食丰收。

这种自自然然的生产生活,正在被外来的力量所干扰。比如在哈尼梯田申遗核心区元阳县,外地的旅游开发公司进入梯田景观区,在主要的观景地点建起了大体量观景台,并围上栅栏收取门票。

梯田只是风景吗?
元阳有梯田,这在中国已经是老话了。每年来元阳县看梯田的人多是摄影爱好者们。他们把梯田最美丽的曲线和光影带给了公众。于是,梯田成为了一道风景,相异于自然景观,我们称之为文化景观。然而,梯田只是景观吗?在这美丽的形式下,隐藏着更重要的信息:农民“汗滴禾下土”的艰辛、农民的生活节奏与梯田生产之间的呼应、哈尼村寨的社会关系与梯田劳作的水乳交融、山民们万物有灵的信仰与梯田之间的神圣联系,等等。多数外来者带走的梯田印象只是外在的,他们并没有发现哈尼梯田里蕴藏着的由来以久的智慧。

这就仿佛,山民们和他们的梯田,突然被摆放到货架里成为可供观赏和换钱的商品,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这还不算,这些世世代代开垦种植梯田的人们,只能得到门票账面收入的十分之一。为此,一些农民生气地放弃了梯田,他们不愿意被围观,更不愿意自己平淡的日常生活成为他人的“摇钱树”,更何况这个“他人”并没有表示出对自己的尊重。

个人绝对服从祖先和古规,
今天还能做到吗?

除自然外,哈尼其次敬重的就是祖先。是祖先教会并约束着他们的人际关系,使他们世代和睦相处,个人当绝对服从祖先,服从古规。人际关系重祖先,天人关系重自然。

古规对哈尼族来说,具有神圣的价值和意义。

王力军
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建筑历史研究所高级建筑师,红河哈尼梯田申遗保护规划的总规划师
别是又一处乡土文化灵魂的葬礼!
哈尼梯田与人类建造的园林景观不同,景观观赏性不属于其基本属性,生存的必要性才是其本质。
作为持续演进中的农业景观,哈尼梯田的变化具有内在的“有机演进”特征。水源林、灌溉水系、水稻梯田之间相互依存,具有和谐互动但脆弱的生态关联性。而创造哈尼梯田稻作农业的世居民族,既是传统水稻梯田系统的维护者,同时也是梯田遗产价值演进变化(正面或负面)的原始动力。在这一有机演进过程中,梯田的维护者对传统价值观的认同是遗产价值延续的认识基础。
基于以上分析,红河哈尼梯田的利用机制可以由激励和维护原动力、以及控制和抑制不符合遗产演进逻辑的外来干预两个主要环节构成:
首先,依据水稻梯田生存需求的基本属性,通过提升哈尼梯田传统稻米和有机农业产品的经济价值,激励区域内传统梯田农业的原始动力、维护传统稻作梯田的活力,提高遗产价值延续的稳定性。
其次,依据哈尼梯田的演进规律和有机和谐的脆弱性,以理解和尊重地方乡土文化为认识基础,通过对外部基础设施的建设和游客行为限制,建立以“低干预”为原则的旅游模式,避免基于游客需求为目标的旅游模式对乡土性遗产的原理性破坏。
此类负面案例在国内外的农业遗产和乡土聚落遗产中已有各种不同形式的表现,积极、鲜活、生动的乡土文化或被旅游经济利益的相关角色取代,或成为地方传统文化迎合游客兴趣的“表演”节目——每一次旅游新目的地的成功实施,便成为一处乡土文化灵魂的葬礼。

他们把日常的聊天称为“款古”、“摆古”、“讲古”,时时刻刻在注意传授古老的传统。他们的人间古规涉及自然、社会、人生方方面面,显然是部落社会生活和农耕文明的体现。他们用古规维系着人与社会和人与自然的关系。对他们来说,这两种关系等同于人与神的关系,其古歌就唱道:“这是天神的安排。”

这些古规几乎包括了所有的传统知识——梯田农业的知识、节庆、生活风俗、物候历法、伦理道德等等。这些古规千百年来整合着哈尼族的观念意识、规范着他们的行为、维护着社会的稳定和谐。

谁来把握变化的速度和方向
与外界的沟通是必然的,在走进来与走出去的过程中,谁来把握变化的速度和方向?红河哈尼梯田正在积极地申报世界遗产,从自身的价值来说,哈尼梯田当之无愧是世界级的文化遗产,出于尊重它的价值、认同它的珍稀程度、能在更高的层面上推广哈尼梯田文化中所蕴含的智慧,我们应该为它的申遗投赞同票。但是如果世界遗产的称号仅被当作旅游开发的金字招牌,从而使旅游的破坏力长驱直入到梯田的核心,那么,我们就要慎重考虑遗产的价值。红河哈尼梯田顺利进入世界遗产名录,是所有珍视传统文化和人类文明成果的人的心愿。图为2011年5月元阳县一户农民正在修建“农家乐”。

因为有着头人、贝玛和工匠三大能人,“三个能人是三条不倒的山梁,支住哈尼的大山!三个能人是三棵不倒的大柱,支住哈尼的寨房!”他们因而拥有保障社会和谐必要的权力,得以与天和谐相处;对神灵年年不断的敬畏和祭献,使他们从精神上获得抚慰和护佑,从而也确保了心灵的安稳和社会的和谐。

2011年5月元阳县境内农民们正在处理刚收获的香蕉,准备密封运到大城市去售卖。

在古规的指导和规范下,在民间能人的带领下,他们在千百年来变化不大的人际关系中获取平等、安全与宁和,享受着平和的环境和温情的世界,并与大自然保持着相依相生的血肉关系。

哈尼族的父子连名谱系称为“抽钩”,是台阶或阶梯的意思,我觉得它与哈尼梯田形成了一种联系和对应。他们由此而构成的血亲关系网和社会结构系统,与梯田息息相关,一个关乎社会,一个关乎自然生态。

元阳梯田的某个观景台尚未峻工时,就已经发挥起了观景的作用。

我们在红河南岸的四个县行走时,遇到的人都有两个名字,一个是有名有姓的汉语名字,另一个是哈尼名字,他们的哈尼名字是遵循着父子连名谱系的。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在说起哈尼名字时,声音会放低,且表情敬畏。一般情况下,尤其在野外,他们轻易不直呼他人的名字。这不仅是对哈尼名字的敬重,也是对神灵和祖先的敬畏。我们也很高兴看到,红河南岸的女人们大多穿着民族服装。人们对服装的选择透露着价值观的取向,只要人们对本民族服装保持着热爱,他们的民族精神就会鲜活地指导他们的人生。

但是,现代之风,已日益在梯田里掀起涟漪。大力度的二级公路建设正所向披靡地划开山地和森林,大量的化工制品,如难以降解的塑料产品,正在取代他们使用了千百年的竹木工具和器皿,过去山民们传统的土墙草顶“蘑菇房”民居,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就在一定规模上被砖、混凝土和石棉瓦的丑陋建筑取代,有的还贴上了白磁砖,甚至彩票销售点也开设在他们身边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在离开梯田进城打工,传统的农耕生存方式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

更为严重的是传统价值观的衰颓。年轻人在越来越频繁地接触和了解外面的世界,这对他们的冲击和改变更为深入和强大。

随着老人们的不断去世,坚持古规古礼的人可能会逐渐减少;随着年轻人的走出去、外来游客和生意人的大量涌入,山民们的传统正面临转型和改变……

“最壮美的人工湿地”
正被现代化和商业蚕食着

在梯田的田间地头,村寨的房前屋后,都种有棕榈、樱桃、李子、梨、桃、五眼果、桤木等树木,当然还有松、杉、水冬瓜、竹子等,与梯田相生相偎、相映成趣,并为哈尼人提供建筑、家具、器皿的材料。梯田出产的稻米,是他们每顿不可缺的主食,山上旱地种的玉米,是他们爱喝的哈尼焖锅酒的主料,梯田周边出产的草果、竹笋、毛芋头、香柳、臭菜、鸡脚菜、浮萍菜、鱼腥草、滑菜、甜菜、苤菜、多依、玉合花、火草花、荨麻叶等等,他们随手就可以采回家食用,还可以到市场出售换得一些现金收入,加上梯田里的鱼、螺、虾、鳝鱼、泥鳅和放养的鸭子以及鸭子下的蛋,不仅良化了水稻的生长环境,减少了病虫害,而且构成了活生生的生物群和食物链,既有了主食和副食,菜肴也基本解决了。

史军超把哈尼梯田称为“最壮美的人工湿地”可谓名副其实,而哈尼梯田也因此被命名为“国家重要湿地公园”。

人类拥有惊人的创造精神
希望这样的景观亘古不变!希望人们懂得,红河哈尼梯田是当地世居民族为了从事水稻生产而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精力和技能,根据特定的地理条件对广阔山区进行持续改造的杰作。梯田和水利系统与自然环境高度结合成为水乳交融的景观,然而,不仅仅是景观,红河哈尼梯田向我们证明了人类拥有惊人的创造精神。摄影/李信忠

每天在哈尼梯田间奔波采访时,我们充分享受到了这些丰富无尽的健康美食,这些食物,大部分是我们从来没有吃过也没有见过的。有时我们特地跑去当地菜市场,仅仅是看到那些来自梯田和山野的鲜嫩奇异的植物,仅仅是向那些无法用汉话说出菜名的哈尼卖菜女问一问,也能得到一种满足和欣喜。

千百年来,哈尼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早已积淀下丰厚而科学的农业文明智慧,这在我们今天被视为无比环保的生产、生活方式,他们早已在实行和享用。

在梯田的水稻种植上,品种因海拔高度、土质不一等等而多种多样,有香糯、花糯、扁糯、紫糯等糯稻品种,更有小谷、大谷、早熟谷、冷水谷、红脚谷等,其中的镰刀谷、蚂蚱谷、小红谷等为国内罕见品种。这都是他们因地制宜摸索出来的。最近几年,专家们仍能在哈尼梯田地区收集到八九十种传统稻种,现在老乡们仍在种植的可能有三四十种。

而在上世纪90年代,曾有人在这里搜集到上百种传统稻种。这些传统稻种具有丰富的遗传多样性,具有广阔的科研和开发价值。

就是这些普普通通的农民,在无意之间,为人类保存下了许多珍贵的稻米品种。因为稻米文化就是他们传统文化的支柱,而丰富的稻种资源又为不同条件下和不断变化中的农业生产环境提供了最基本的育种支持,这对于保障当地的粮食安全、保留传统农耕文化和饮食文化产生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2010年,哈尼梯田被评选为“联合国全球农业遗产地”。

哈尼人早就清楚,梯田就是他们的生命。由于水源等等原因,他们已不可能开垦出更多的稻田;由于山高坡陡,田地窄小,也无法搞机械化生产。除了走生态农业之路,他们别无他途。但即便是老实巴交的他们,也能感受到梯田日渐局促的呼吸与心跳。

红河县宝华乡的干部和老师给我们算了一笔账:在乡里,人们面临着人多地少的困境,实际年均纯收入不到1000元,在梯田里辛辛苦苦干上一天,所得不过区区5角钱,而且绝少有持续增加的可能,如出外打工,一天至少有50元收入。面对100倍的收入差,乡里40%的青壮年选择了出外打工。严峻的现实是,只要有可能,没人愿意再做农活。日渐单一的稻种和化肥农药等等在进入梯田。在气候较热的河谷地区,人们纷纷放干梯田的水,大量种植香蕉、甘蔗甚至橡胶这样的外来经济作物——这样就打破了原有的生态循环系统,改种的梯田不再是湿地。

改变是必然的。改变的速度和方向需要我们的密切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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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 刘晶  图片编辑 / 马宏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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