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绳寻史 中国与琉球王国的六百年


文章出自:中国国家地理 2018年第07期 作者: 郭睿 

标签: 文化地理   历史地理   

冲绳,与中国浙江、福建隔海相望。其实,它还有一个更为古老和久远的身份——琉球王国。从15世纪开始,明清朝廷多次对琉球王进行册封;依靠着中琉朝贡贸易优势,琉球创造出辉煌的东亚大航海时代,成为亚洲重要的海洋贸易枢纽。由此,华夏文明也被深深刻入了琉球的文化基因。本文作者深度探访冲绳,为我们带来斑驳而精彩的历史遗踪和民间记忆。
册封大典,重现数百年历史和记忆
1372年,琉球向中国称臣纳贡。明清时期,每逢琉球王国王位变更,必向中国请封,中国亦会派出隆重的册封使团东渡琉球,总次数达20多次。今天,数百年的历史记忆并未因岁月变迁而消亡,反而成为了冲绳当地重要的节日庆典。盛典期间全城动员,万人空巷。图为在冲绳首府那霸市首里古城举办的“首里城祭”,再现了1799年(清嘉庆四年)琉球王尚温新王即位,中国使臣前来册封与巡游的盛大场景。

去年初冬,我从暖润如夏的日本冲绳那霸机场起飞回京。飞机渐渐升空,顺着舷窗向外看,湛蓝的东海尽入眼底,飘荡的云朵下,碧波中散落着诸多若即若离,如一串玉带珍珠般的岛屿,这就是琉球群岛了。曾经,这里出现过一个独立的国家——琉球王国。根据史料,其国土曾包括奄美诸岛、冲绳诸岛、先岛诸岛等,南北总长度达1000多公里。

首里古城,一座“混搭”的王城
首里古城建筑在高地上,可远眺海洋和那霸市景。人们在这里所能看到的,除美景外更有独特的人文景观。因琉球王国和中日间的历史纠葛和地缘关系,加上自身的文化特色,首里古城呈现出独特的“混搭”风格——城墙格局与日本城堡相似,城内却没有高大的日式天守阁,而是宽阔广场和中国风宫殿建筑群。正殿王座上方立有三块匾额,分别为康熙、雍正、乾隆御赐的“中山世土”、“辑瑞球阳”、“永祚瀛壖”。图为首里城正殿的大门和屋顶,呈现出明显的日本风。
可见整个宫殿的主色呈朱红色,和日本宫殿建筑差异巨大,是典型的中国风。
为鸟瞰角度的首里古城模型,展示了其独特之处:日式城墙、中式宫殿、筑城选址和大格局上却又有琉球特色。

航班一路北飞,属于亚热带的湛蓝海景渐被云雾遮住。我沉沉睡去,再醒来时舷窗下方已是初冬颜色的华北平原。北京很近了,但有关琉球王国的一切却并未远离。我知道,在降落之前,航线会从通州上空经过,那里的张家湾曾发现一处琉球人墓群,在保存完整的一座墓碑上,清晰的铭文大字刻着“琉球国陈情都通官王公大业墓”,揭示了墓主人的琉球身份;下方小字则刻着“光绪十四年戊子十二月廿五日卒”。那是1888年的凛冬时节,距中日签订《马关条约》仅有几年。

相隔万里,通州为什么会出现琉球人的墓地呢?那位墓主人又为什么离开温润的海岛,客死在遥远的北京呢?

冲绳,我曾经的名字叫琉球

选择在初冬到达冲绳,是为了参观当地一项隆重的年度盛典。

当同纬度的中国东南沿海已渐生寒意的时候,对马暖流则源源不断地将赤道附近的温暖海水搬运到琉球群岛,为这里带来融融暖意。多年来,每年11月初,冲绳首府的那霸都会全城动员,上演一场绚丽而盛大的庆典:首里城祭——以琉球王国旧都城首里城为中心,忠实遵循史书和古画记载,还原1799年(清嘉庆四年)琉球王尚温新王即位,中国使臣前来册封与巡游的盛大场景。

盛典为期三天,在第一天的最高潮阶段,由当地人扮演的中国清朝正使翰林院修撰赵文楷、副使内阁中书舍人李鼎元及随行官员步入首里城,琉球国王尚温与文武百官在殿前迎候。正使宣读圣旨,琉球王接旨后行三跪九叩大礼,宣告册封生效。在乐师们奏响的传统“琉乐”和有中国南音风韵的隆重“唐乐”声中,似有时空穿越之感。

第二天,规模盛大的“琉球王朝绘卷行列”庆典在那霸市中心的“国际通”大街举行。国王、王妃、中国册封使团前呼后拥,一同巡游。册封使“肩舆八人,例持节,敕诏前有黄盖、龙旗等仪”,排场非凡,当地人则身着传统“琉服”,弹奏着冲绳三线跟随其后,整个巡游队伍多达700余人。

街道巡游,从古书和古画中穿越而来
册封大典之后,在那霸市中心主干道会举行巡游仪式。整个过程忠实还原了历史,除马队因安全问题等原因无法在现代街道上行进,改为步行之外,国王、王妃、中国册封使团出场的顺序,以及人员服饰、品衔,甚至仪仗中的黄盖、龙旗都重现了古画《册封使行列图》以及《使琉球记》等古籍的记述。图为街道上的巡游队伍。
图为庆典精彩一瞬,清朝册封使现身。

一时间,大街变成了鲜活的历史绘卷,仿佛梦回琉球王国。1650年,这个岛国用中文自撰的第一部国史《中山世鉴》记载了“琉球”之名的来源:“当初,未琉球之名。数万年后,隋炀帝令羽骑尉朱宽访求异俗,始至此国地界。万涛间远而望之,蟠旋蜿延,若虬浮水中,故因以名琉虬(琉球)也。”而这个源于中国的名字,曾被使用过千百年,直到1879年日本完成所谓“琉球处分”,废藩置县后将琉球强行并入日本,琉球王国才最终被“冲绳县”所替代。

万国津梁,海禁的中国却打造出了海上贸易新“霸主”

首里城祭,是冲绳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如一面镜子映照出中国与昔日琉球王国的千百年因缘,处处充满了中华文化符号。有意思的是,和到处可见中国大陆游客的东京、大阪、京都不同,在人山人海的那霸街头观礼人群中,除了当地人和日本外地游人,我们还看到了不少欧美、东南亚和中国台湾的访客,一些身材高大的驻冲绳美军也扎眼地站在人群中,却很少能找到中国大陆游客的身影。

同样,很多中国人并不清楚,就在中国明朝海禁最严酷,“片板不许入海”,上演了一幕幕海洋悲歌的岁月里,琉球却创造出一个辉煌灿烂的海上贸易时代。史学界称之为琉球王国的“大航海时代”(亦称黄金时代)。

夜色渐上,首里城燃起“万国津梁(万国渡口的桥梁)灯火”,象征着海洋上繁多的船火,数千盏烛光闪耀,也照亮了琉球人心中的无限自豪。

在冲绳县立博物馆,我们还看到了镇馆之宝,造于1458年的“万国津梁钟”。二战前,此钟一直悬挂于首里城内,是琉球海洋贸易枢纽国地位的古老象征。铭文全由汉字铸刻而成,“琉球

国者,以大明为辅车,以日域为唇齿,在此二中间涌出之蓬莱岛也。以舟楫为万国之津梁,异产至宝,充满十方刹……”字里行间,我似乎看到这样一幅画面——在其海洋贸易最繁盛的15世纪,琉球贸易船只穿梭如织,行驶在中国、朝鲜、日本、暹罗、满剌加、佛大泥、苏门答腊、旧港、爪哇……财源滚滚,意气风发。

其实,沿着这个黄金时代仅仅往前推一二百年,这个位于中国台湾东北方、日本九州岛西南方的岛国尚处在“国无典籍,其沿革不能详”的落后封闭时代。琉球的海洋地理位置虽然十分优越,北与日本九州相邻,可通朝鲜,西与福建一水之隔,南可通东南亚各国,但资源极为贫乏,“地无货殖,故商贾不通”。1372年明使臣杨载巡视琉球,回国后奏报朱元璋曰:“东瀛之岛,暹罗、苏门答腊、满剌加、高句丽、爪哇、日本、交趾、占城等国,凡十数而琉球最贫。”

14世纪,琉球出现了山北、中山、山南三个政权,史称三山时代。明洪武五年(1372年),中山国王察度首先向明朝称臣纳贡,山南和山北亦随之。永乐二年(1404年),朱棣册封武宁为中山王,这是中国对琉球的第一次正式册封。后中山统一琉球,凡新王即位必差使臣来华请封。

而也就是成为明朝藩属国的这一百年间,琉球迅速从“缚竹为筏,不驾舟楫”的“海洋困难户”一跃成为“万国之津梁”的海上贸易枢纽,“化海舶行商为业,西通南蛮、中国,东通日本”,不可不说是一场奇迹。

而纵览史书,几乎可以说,琉球的海洋贸易就是中国这位“大哥”不惜余力地帮扶,一手打造起来的——

明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为帮助藩属国建立朝贡体系和具体实施方案,面对琉球土地贫瘠,树木稀疏,不适合建造大型的海航船只且航海技术落后的情况,朱元璋遣“闽人三十六姓善操舟者”移民琉球,并赐大量海船。这些“素通番舶,多谙水道”的技术移民及其后代迅速成为琉球王国外交、航海、贸易等活动的中坚力量。据史料记载,琉球在大航海时代遣往东南亚诸国的火长(船长)、通事(负责翻译及贸易事务)绝大部分是中国人,而琉球本土人则只担任船上的事务性工作或作为外交代表。

在朝贡政策上,明朝廷也极为优待琉球,给与了“超级最惠国”待遇(事实上,对很多藩国来说,向中国朝贡也是获益丰厚的贸易行为)。对于琉球进贡的香料、贡布、硫等,不仅以远高于市场的价格进行“收购”,甚至连朝贡船的制造和维修都由中国出资负责。更有意思的是,即使贡船在海上翻覆,只要一纸清单,遗失的贡品也仍被纳入实收之列。对琉球赏值也远远高于其他进贡国。如贡品苏木每斤赏值正常是500文,赏琉球却是10贯(一贯等于1000文);胡椒每斤应赏3贯,赏琉球却是30贯。

明朝还规定,各国朝贡有次数限制,但在相当长时间内对琉球不加限制,有来必赐(明成化及以后对琉球朝贡次数和频率进行了限制);各国朝贡船队领赏之后只能在会同馆内开市三日或五日,而琉球亦不受此限。如此,连与明朝颇为亲厚的朝鲜使臣也甚为不平地感慨:“中国亦贱待我使臣,不得与琉球使臣为比。”

据《明实录》记载:在明初的不到百年间,琉球遣使入明朝贡达二百多次,有时甚至一年5贡,几乎等于日本、朝鲜、爪哇、安南等各国的总和。

15、16世纪琉球王国海洋贸易范围示意图
曾经,琉球贸易船只穿梭如织,航行在中国、朝鲜、日本、暹罗、旧港、爪哇等国家和地区,宛然国际贸易的中转站。这个辉煌的海上贸易时代被史学界称为琉球王国的“大航海时代”(亦称黄金时代)。
明代琉球王国朝贡频率及次数变化图
琉球王国的频繁纳贡看似忠心耿耿,实则为中国带来了较大财政负担。明前期对琉球朝贡有来必赐,后渐渐有所限制,规定琉球贡期由一年多次改为一年一贡甚至多年一贡。嘉靖中后期,随着朝贡制度削弱和海禁松弛,西方殖民者东来,东亚及东南亚国际贸易体系格局改变,琉球的海洋贸易枢纽地位也渐渐衰落。

琉球王国的频繁纳贡看似忠心耿耿,实则为中国带来了较大的财政负担。然而“一岁常再贡再贡,天朝虽厌其烦,不能却也”却也有着特殊的原因。从地缘关系上来说,群岛绵长的琉球王国可做明朝海防体系的侧应,岛民不尚武,对中国没有威胁。更重要的是,华夷秩序,朝贡体系正是明清两朝的政治需要,而琉球王国的态度对中国一直特别殷勤诚恳,来往格外密切。一种说法是,琉球王宫首里城并非正南正北,却面向西方,便有遥望思慕中华之意。首里城中的守礼门上,题写的“守礼之邦”四字,便是当时中国对琉球做出的最高评价。这四个字出自明万历皇帝册封琉球王尚永的诏书中所述“惟尔琉球国,远处海滨,恪遵声教,世修职贡,足称守礼之邦”一句。中国对于琉球格外亲厚照顾,便也在情理之中了。

从当时的海洋格局来看,官方的郑和下西洋落下帷幕后,“片板不许入海”的严酷海禁启动。中国私人海上贸易遭受严重打击,西方殖民者尚未东来,而日本海商也尚未形成气候。可以说,当时在东亚、东南亚有着巨大而饥渴的市场,茫茫大海之上却完全没有贸易竞争对手。琉球王国抓住了这个历史机遇,利用与中国朝贡贸易的“最惠”待遇和亲厚关系,成为在东亚和东南亚诸国之间的中转枢纽,倒买倒卖,获取了大量财富——琉球卖给他国的商品,除了硫磺、螺壳等少量特产,大部分都从中国获得(赏赐或以合法及非法方式采购),诸如丝绸、瓷器、工艺品、文化用品等十分畅销。从东南亚购入的檀香、乌木、胡椒、犀角、象牙等则转手成为献给中国的贡品,获得高额赏赐,再发一笔横财。这种财富效应是如此有吸引力,以至于除了官方,在民间还有很多琉球商船伪造海难“漂着”至福建沿海,借机贸易,顺便再捞取中国官府对琉球“遇险”者提供的高额抚恤补贴,得以大赚一笔。

琉球借朝贡之名,从中国获得的利益之大、优惠之多,也引起了日本的觊觎。明万历年间,德川家康统一日本,建立德川幕府,希望以琉球王国作为中介重启因战争和海盗而中断的中日贸易之门。遭到琉球屡次拒绝后,之前与琉球有摩擦的日本九州萨摩藩便借为德川家康出头之名,兵临首里城下。当时琉球也曾向明朝求援,但深陷“万历三大征”的明朝无暇东顾。琉球战败,琉球王尚宁被控制并送至日本。后尚宁虽回到琉球重掌王印,但萨摩藩却已经牢牢控制了琉球的贸易、行政以及年贡税收等,将琉球王国实际上变成了它的附庸。有意思的是,因为种种原因,萨摩藩与琉球的“关系”没有公开化,中国也未深究。之后,琉球与中国之间仍保持着“朝贡”关系,而萨摩藩则在背后坐收渔利。

不过,琉球的海洋贸易辉煌并未持久,随着明政府朝贡贸易制度的削弱和海禁政策的松弛,西方殖民者东来,琉球“万国津梁”的地位不断式微。到了19世纪后期,日本吞并琉球王国,始于明洪武年间,终于清同治年间的中琉宗藩朝贡制度也最终彻底土崩瓦解。

明朝严酷海禁的另一面,琉球王国的海洋黄金时代
与明朝建立朝贡关系后,明政府不仅赐予琉球航海船只,还遣善航海、懂贸易的“闽人三十六姓”移居琉球,又给与了朝贡贸易的“超级最惠国”待遇。这些移民及其后代为琉球的海洋贸易作出了巨大贡献。特别是在中国严格海禁期间,琉球利用地理位置优势,船只穿梭航行于中国、日本、朝鲜及东南亚诸国之间,成为“以舟楫为万国之津梁”的重要贸易中转国。
“万国津梁钟”造于1458年,象征着琉球当时的东亚海上贸易枢纽地位,二战前一直悬挂于首里城内,目前保存在冲绳县立博物馆。
钟上铭文全由汉字铸刻而成,“琉球国者,以大明为辅车,以日域为唇齿,在此二中间涌出之蓬莱岛也。以舟楫为万国之津梁,异产至宝,充满十方刹……”,写满了琉球的自豪。
被二战战火破坏的清代牌匾,仍能辨认出乾隆年号。琉球王国非常依赖获利巨大的朝贡贸易,前后延续数百年,即使明清朝代更迭也并未中断。

华仪和风,斑驳而精彩的琉球古城和文化

琉球王国与中国、日本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历史纠葛,也处处映照在冲绳的历史和日常中。

在那霸市金城的下町,有一段静谧的路通向首里城,我们与古朴的民居和猫咪们一一邂逅。专门来到这里,是因为对地名感兴趣——“金城”是冲绳当地大姓,人数极多,而在日本本岛则极少能看到这样的姓氏(中日混血影星金城武的父亲便是冲绳人)。还有一种说法是,“金城”姓氏中,有部分便是由当年的中国姓氏“秦”姓改来的。

“血战钢锯岭”高地:这里发生过更多故事
浦添古城所在的钢锯岭今天已是芳草如茵,被战火毁坏的城墙已被修复,但仍能看到碉堡和地下坑道的遗迹。1945年美日冲绳战役爆发,美军虽最终获胜却付出了巨大代价。日军在战败后,还曾逼迫冲绳民众“自杀殉国”,成为难以抹灭的惨痛记忆。此役之后,冲绳居民锐减四分之一。

在金城下町信步,可远远眺望到高处光华闪现的首里城。首里城最早始建于14世纪,几百年间历经数次火灾与重建,一直都是琉球的王城所在,琉球王国灭亡后成为废都。二战中被美军炸毁,战后又被复原。

首里城的格局非常值得玩味,分内城和外城,城墙顺山势而行,看起来跟日本战国城堡颇为近似;但进到城内,却没有高大的日式天守阁,正殿面向宽阔的御庭广场,两边设有南北配殿,是颇为典型的中国宫殿建筑格局。正殿内,国王御座上方立有三块匾额,正中为康熙御书“中山世土”,两侧为雍正御赐的“辑瑞球阳”与乾隆御赐的“永祚瀛”两块匾额。

冲绳传统料理,海岛上的大陆风和福建味
群岛盛产海鲜,冲绳的饮食习惯却有着鲜明的中国大陆印记,对蔬菜、猪、羊肉等颇为偏爱。在当地传统料理中,菜式、做法和口感都处处充满了闽菜的气息。
图为冲绳一家名叫“龙潭”的餐馆,窗户内蹲守着一对石狮子,窗外,一位身着鲜丽红衣蓝裙的少女静静走过。处处充满了中国元素。摄影/郭睿
冲绳常见的几道中式家常菜。
冲绳人钟爱的菜品红烧肉。

再仔细观察,宫殿虽是中式建筑的朱红色,并广泛采用四爪蟒纹(藩王规格)的装饰元素,正殿的大门和屋顶却采用了日本唐破风造型。两侧配殿更是风格迥异,北殿建筑风格接近中式,南殿内外则更有日式气息。有资料称,在琉球实际被日本萨摩藩控制,却仍向中国称臣朝贡的时期,北殿用来迎接中国使臣,南殿则是与萨摩藩来人会面的地方。

在冲绳的另一座古城座喜味古城,我们还有了一些发现。座喜味古城由琉球筑城家护佐丸于15世纪初建造,位于临海丘陵之上,山城格局,近可俯瞰低地,远可眺望海洋,易于望和城防,比起配备天守阁、深挖壕沟的日本城堡,我们在这里发现了城门与城墙二重嵌套的瓮城格局,其造城思路和格局更接近中国城池结构。古城里一处石碑上刻着“奉寄进道光二十三年”的字样,“奉寄进”在日语中有供奉祭品、钱财之意。石碑周围曾是宗教场所,一座石碑,却同时出现了日文表述+中国年号,不禁令人感慨。

后来,我们又造访了中城、今归仁城和浦添城等多处冲绳的世界文化遗产。值得一提的是,浦添城本身所在的前田高地竟然就是冲绳岛战役中赫赫有名的钢锯岭。当地人对这段历史并不避讳,高地上立有介绍电影《血战钢锯岭》的展板,还专门标识了当年传奇医护兵戴斯蒙德·道斯用绳索往悬崖下运送伤兵的位置。

在嘉手纳美军空军基地外,我们还看到了历史名人野国总管的雕像,他手持番薯,目光灼灼——明万历年间琉球发生饥荒,野国总管跨海来到福建学习番薯种植,并把番薯苗带回琉球,拯救了万千苍生。现在,紫薯点心乃是冲绳一大特产,野国总管也被怀念他的琉球人誉为“甘薯大王”。

风狮爷、石敢当、料理,日常生活中的中国大陆印迹

一位日本朋友曾对我说,冲绳不太像日本。行走其间,感觉此言不虚。

在冲绳走街串巷,常能看到民居屋顶上的“冲绳赤瓦”(亦名“琉球赤瓦”)。这种营造工艺与中国闽台传统民居“红砖大厝”十分接近。与穿衣色彩清淡,多黑、白、灰的日本本土相比,冲绳当地人更喜欢色彩鲜艳的衣着,和中国一样,年轻学生常着红色、天蓝色的校服,颜色明快亮眼。

此外,在冲绳很多地方特别是老城区,各家各户的房屋多饰有憨态可掬的石狮子。它们形态各异,有的立在屋顶、院墙上,有的蹲守在门前,有单有双。甚至连新建的高层公寓门口也能发现成对的石狮子。墙根底下的“石敢当”或“泰山石敢当”也随处可见。

冲绳石狮子和石敢当的习俗,与历史上的闽人东渡有极大的关系。福建临海多风灾,为了镇风止煞,便有将石狮子立于屋顶或镇在风口的习俗,称风狮爷或石狮公。在冲绳,它们被叫做“Shisa”(发音和中文的“狮子”十分接近)。

不过,岁月变迁,旧城改造,今天福建的风狮爷已所剩不多。后来我们在厦门大嶝岛找到了两只一雌一雄的村落风狮爷,在石顶街等地也有数处遗留;屋顶风狮爷的影迹更难觅,我们翻山越岭苦苦寻觅,最后在厦门同安莲花镇的两家古祠堂,才找到了不起眼的两处遗存。

相比而言,在冲绳,源自福建的屋顶风狮爷和村落风狮爷得到了较好保留。今天,琉球狮子文化已经成为了冲绳重要的文化符号。除了石狮子,舞狮也是冲绳典型的传统民间艺术。为冲绳人所钟爱的乐器冲绳三线的前身也正是中国三弦,不仅外观上非常接近,弹法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更有趣的是,在冲绳地方料理中我们也感受到了浓浓的闽菜风。群岛盛产海鲜,饮食习惯却有着深刻的中国大陆印记,对蔬菜、猪软骨、猪蹄、羊肉有独特偏爱。冲绳料理中代表性的“罗火腿”做法和口感跟福州蹄膀极其相似;冲绳拉面与我在福建吃到的面条在外观上也非常接近;至于腐乳、苦瓜炒鸡蛋、苦瓜炒豆腐等,简直就是典型的中式家常菜。

当然,冲绳的饮食文化也一直在变化着,二战之后美军进驻,冲绳开始出现牛排、汉堡等美式食品,口味也颇为地道;近年冲绳金枪鱼养殖业非常繁荣,金枪鱼寿司与刺身品质极高,堪称世界一流。

数百年的交往、贸易和移民,给琉球留下了大量的中国文化和习俗。在冲绳各个角落,石狮子和石敢当随处可见。今天,琉球文化与闽南文化之间的浓浓乡情并未因沧海桑田而磨灭。1981年,冲绳首府那霸市与福建省会福州市缔结为友好城市。图为屋顶风狮爷。摄影/郭睿
建筑墙根处的石敢当。摄影/郭睿
冲绳一处传统建筑主题公园的大门前,各种样式的石狮子在这里得到集中展示。
家门口的石狮子。

久米孔庙与天尊庙,依然坚守的中国信仰

久米毗邻那霸港,街巷清幽古朴。在久米主干道两边,一侧是为纪念那霸—福州友好城市而建立的中式园林福州园,另一侧有一座中国古代海船雕塑,基石上刻着“久米村发祥地”的字迹,船身上用篆书刻就的汉字引起了我们的注意,那是亲切的中国姓氏:蔡、李、王、林、郑、毛、阮……

久米是一个充满了历史记忆的地方。数百年前,东渡琉球的“闽人三十六姓”便落脚于此。其实,琉球的中国移民史非常漫长和复杂,比如明万历三十五年(1607年)琉球国王便奏请中国朝廷,请求再派人到琉球进行技术扶持,于是又有阮、毛两姓移民东渡。此外还有数百年来因种种原因流落或前往琉球的中国人。他们沿着先人的足迹陆续登陆,在久米一带聚族而居,逐渐形成了被称为“唐营”的华人聚居区。今天,在久米的福州会馆还能看到这段令人动容的移民史记述。

来到琉球的中国移民中,不仅有能工巧匠、航海家,还有教育工作者和学者,他们带来了中国的航海、造船、建筑、耕作技术,以及饮食习惯、音乐乐器、文化书籍、民间信仰,为琉球的统一和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留下了“先有久米村,后有琉球国”的佳话。

久米历史上曾涌现出了诸多琉球的名门望族。被誉为琉球五位重要人物之一的闽人后裔蔡温长于土木建设,至今那霸市中心还有纪念他的蔡温桥和蔡温广场;琉球儒学大家和教育家程顺于1718年在久米村孔庙设立了明伦堂,为琉球最早的儒学官方教育机构。历史上著名的三司官郑(三司为琉球最高官衔,相当于宰相)也出身于久米村,曾在北京国子监入学多年,后日本萨摩藩入侵,郑拒绝投降,更不愿签署臣服萨摩的《十五条》,慷慨殉国。

图为那霸历史悠久的孔庙,又被称为久米至圣庙。
岁月沧桑,在今天的冲绳,福建地区的民间信仰仍然香火延续。如天妃、关圣帝君、灶神、门神等仍是当地人拜祭的对象。图为久米的纪念雕塑,600多年前,“闽人三十六姓”来到琉球,他们在久米一带聚族而居,为琉球王国的统一和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留下了“先有久米村,后有琉球国”的佳话。

在如今的久米,天尊庙和一旁的孔庙依然和数百年前一样,静默地立在街角。天尊庙内设有程顺则和蔡温的颂德碑,还供奉着掌管雷霆的普化天尊、妈祖、龙王和关帝,都是来自中国的神灵。在天尊庙附近,一座明治时期拓建的日本神道教神社波上宫巍峨耸立,巨大的鸟居十分抢眼(日本政府此举有强化日本文化,弱化冲绳的中国文化之用意)。相比起来,天尊庙低调得几乎让人注意不到它的存在。在天尊庙,我们遇到了一位正在拜祭的当地女子,她依次祭拜供奉,十分虔诚。她说自己常来这里,旁边的波上宫虽然堂皇,但一般都是外来游客去游览,当地人仍然习惯去天尊庙祭拜。

图为那霸天尊庙中供奉的中国神灵。

久米孔庙始建于17世纪。在这里,我们遇到了正在祭拜的一位老奶奶和她的女儿。攀谈起来,她们说自己是中国人的后代,祖先在几百年前来到琉球。二战时,他们还曾搬到夏威夷避祸,但最终故土难离,还是回到了久米。老奶奶笑呵呵地说:“你们看我长得像中国人吗?”一路同行,母女俩给我们推荐了附近很多和中国有关系的古迹,又说,近年来久米居民还组织过好几次去福建寻根祭祖。  

遗憾的是,谈得太投入竟然忘记了合影,等我们想起来,母女二人早已走远,只留下了两个模糊而遥远的背影。

“守礼之邦”,远去的琉球王国
1879年日本宣布琉球废藩置县,将琉球强行并入日本,设“冲绳”县,琉球王国覆亡。图为那霸首里古城守礼门,有着中式牌坊造型,红瓦红柱,匾额上书“守礼之邦”四字,出自明万历皇帝册封琉球王尚永的诏书:“惟尔琉球国,远处海滨,恪遵声教,世修职贡,足称守礼之邦。”

回忆被机舱广播打断,飞机已飞临北京上空。我知道,曾有不少琉球人在这座古城生活,而通州张家湾不仅安葬着亡故于北京的琉球贡使和国子监官生,更有一群特殊成员——琉球遗民“脱清人”。在日本明治政府强行实施“琉球处分”后,一部分琉球人选择流亡清朝,希望借助清政府的力量复国。除了开篇提到的王大业,还有1876年来到中国多方请愿的琉球陈情使林世功等人。当时,在美国调停下,清政府与日本明治政府曾就“分岛改约案”进行谈判,但因涉及分割琉球,1880年,坚决反对改约案的林世功自杀殉国。清政府深受触动,于通州张家湾将林厚葬,随后谈判陷入僵局。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北洋水师全军覆灭,清廷随后被迫签署了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时局惨淡,复国无望,同为陈情官的王大业几年后也于北京溘然长逝。

回到北京,数天后整理鞋子时,竟抖出了冲绳海边的一些沙砾,让我再次想起了那碧海蓝天的群岛,想起了城垣街巷深处,滚滚红尘之中那些琉球王国的旧影。那些华夏文明的印记,如碧海沙数,如细雨迷蒙,洒满了六百年的时光,让这片土地散发出与众不同的气息和韵味。

责任编辑 / 许阳  图片编辑 / 王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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